陳軍收起槍，側身進了洞口。
洞裡比外面涼了一大截，陰陰的冷氣撲面而來，裹著一股黴味和血腥氣，他的眼睛適應了幾秒鐘黑暗，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看清了洞裡的情形——地上鋪著幾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塑膠布和舊毯子，旁邊堆著一些空了的罐頭盒和礦泉水瓶。最裡面靠牆的地方，蜷著一個人。
那人側躺在地上，背對著洞口，身形很高大，肩膀寬寬的。他的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皮膚上沾著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最扎眼的是他的臉色——從脖頸到耳根，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黑灰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滲。
陳軍兩步走過去，蹲下身，把那個人輕輕翻了過來。
一張消瘦的、鬍子拉碴的臉露了出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雖然瘦了很多，雖然臉色黑得嚇人，可陳軍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維多克？”
安妮跟著進來了。她蹲到陳軍旁邊，伸手探了探維多克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湊近聞了一下他唇邊的氣味。
“中毒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確定，“而且不是普通的毒。你看他這個臉色，從中心往四周擴散，邊緣的顏色淺一些，越靠近心臟越深。這毒在往裡面走。”
“多長時間了？”
“不好說，但從擴散範圍看，至少兩三天了。”安妮收回手，臉色不太好，“必須馬上解毒，再拖下去……”
她沒說下去。
寧寧這時候也鑽進來了。她站在陳軍和安妮身後，探著腦袋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維多克，眨了眨眼。然後她退了兩步，走到自己的揹包旁邊，蹲下去翻了一陣，拉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洞裡格外清脆。
她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舉了起來——一支注射器，針管裡裝著一管澄清的液體，在昏暗的光線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琥珀色。另外還有一小瓶藥劑，上面貼著標籤，標籤上密密麻麻地印著字。
“用這個吧，應該有用。”寧寧把注射器和小瓶遞到陳軍面前，臉上帶著點得意，“走之前在實驗室裡看到的，盒子上寫著‘萬能解毒劑’，我就順手拿了一盒。”
陳軍接過注射器看了看，又翻過那個小瓶看了看標籤。標籤上的字跡他認得，是厄南枝的手筆，那幾個拉丁文術語和化學符號拼在一起，確實是實驗室裡常見的標註格式。
“你順手拿的？”陳軍看了寧寧一眼，語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對啊。”寧寧理所當然地點頭，“放在那裡不就是給人用的嗎？萬一路上被蛇咬了怎麼辦，被蟲子咬了怎麼辦，我拿一盒有備無患嘛。”
陳軍沒有再說什麼。
他拔開小瓶的橡膠塞，用注射器把裡面的藥液吸乾淨，排了排針管裡的氣泡，然後低頭看了看維多克的手臂。維多克的小臂上有一道傷口，已經結了痂，可痂下面滲著一層黑色的液體，像瘀血，又比瘀血稀一些。
他找準了靜脈，把針頭推了進去。藥液慢慢推進去的時候，維多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陳軍拔出針頭，把注射器收好，坐在旁邊等著。
洞裡安靜了下來。
洞外那個年輕的偷獵者還在發抖，馬老三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樹。安妮站在陳軍旁邊，默默地看著維多克的臉。寧寧蹲在另一邊，託著腮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的人。
大約過了五分鐘。
維多克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皮開始顫，顫了好幾下，像是有光在刺他。他慢慢地、吃力地把眼睛睜開了，瞳孔渙散了幾秒，漸漸聚攏起來。
他看見了洞頂粗糙的巖壁，看見了昏暗中晃動的影子，然後看見了陳軍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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