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本來正與厄南枝坐在實驗室的茶几旁邊喝茶。
茶杯端在手裡，茶湯是琥珀色的，澄澈透亮，熱水注入時捲起的細碎葉片已經沉到了杯底，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杯壁透過來的溫度恰好，暖著掌心，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白色的燈光下飄散成細細的霧絲，打著旋兒，很快就散盡了。
他的嘴唇剛碰到杯沿，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門外那聲大喊就穿透了合金門，清清楚楚地傳了進來。隔著一道厚重的門板，那聲音有些發悶，但辨識度依然很高，粗獷、中氣十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命令式語氣。
陳軍愣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杯沿離下唇不過幾毫米的距離，他側過頭，目光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在辨認這個聲音的歸屬。
這聲音……江老大的？
他又聽了一耳朵，外面的走廊裡傳來了幾道腳步，皮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每一步都踩得很有力道，節奏均勻，顯然是經過長期訓練的步伐習慣，不是普通人那種隨隨便便的走路姿態。
他來審查自己？
陳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的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茶湯在杯子裡晃了晃，盪出幾圈細細的漣漪。他起身走到門邊，伸出手在感應區按了一下。
合金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門體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外走廊的燈光。
外面站著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
國安局局長江老大，雙手叉腰站在門口，肩膀微微聳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憤怒還是無奈，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眉心擰著一個深深的疙瘩，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他身後的走廊裡還站著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員，但這幾個人的位置都落後他半步，像是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上，有人低頭看地板，有人望著走廊天花板的管道，反正就是不看門裡的陳軍。
陳軍看著江老大，把手從感應區收回來，隨意地插進口袋裡，開口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此刻，江老大這個國安局長的內心，也是複雜到了極點。
他自己做夢也想不到，五常大國開會討論了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讓他帶人來審查陳軍。
他是陳軍的鐵桿支持者，這件事在系統內部不是什麼秘密，五常那些人難道不清楚嗎？那些老狐狸對每一個人的立場和親疏關係都門兒清，簡直比他自己都瞭解他。
還是說他們故意的？讓他們來唱雙簧？他拿不準，反正到最後那個結論就這麼拍下來了，他接了任務，就來了。
更讓他心情複雜的是，他過來看到的場面。
直升機降落在航母甲板上的時候，還沒等旋翼完全停穩，他就透過舷窗看見外面一片熱鬧的景象。
航母停機坪上，寧寧站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小臺子上面，說是臺子，其實就是幾個彈藥箱摞起來的，上面鋪了塊不知道從哪裡扯來的彩條布。她手裡握著那枚銀白色的金屬球，舉在嘴邊當話筒用，正扯著嗓子用那把粗啞的煙嗓唱著一首《Ani》。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不管，唱到高音處整個人仰著脖子，像一隻對著月亮打鳴的小公雞。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科學家和船員，有的跟著節奏拍手，有的舉著手機錄影片，還有幾個人乾脆盤腿坐在甲板上，面前擺著開了蓋的啤酒罐。甲板上瀰漫著一種露天音樂會才有的歡樂氣息，人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反正也沒事幹”的鬆弛笑容。
他這一路走過來，路過實驗室的時候還往裡瞥了一眼。透過門上的觀察窗，他看見裡面有人在鬥地主，有人在下象棋，甚至有人在角落裡支了個小火鍋，紅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旁邊放著一盤切好的肥牛卷。
他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這哪裡是海上科研平臺，分明是某個度假會所。要不是甲板邊緣那些嚴肅的軍事裝置和遠處海面上巡邏的護衛艦輪廓還在，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降落在了某個海濱度假村的私人碼頭上。
他瞪了一眼陳軍，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癟下去。他把臉上的表情重新調整成公事公辦的模樣，該有的嚴肅一樣不少，語氣也恢復了那種國安局長該有的沉穩：“我是審查組的組長，你注意一下影響，這都搞成夜總會了。”
陳軍靠在門框上，肩膀抵著合金門框的邊緣，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微微翹起來，眼角帶著一點戲謔的光：“你來調查我？這是五大國的決定嗎？”
他確實有點驚愕。
對方是腦袋抽風了嗎？他們不知道自己與江老大的關係？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誰跟誰走得近，誰是誰的人，那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讓江老大來審他，這跟讓貓來審魚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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