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江老大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把那些話咽回去了。他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陳軍的肩膀,力道不重,掌心在肩頭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他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向直升機,步子依舊不快,踏得很穩。
旋翼重新轉起來,嗡嗡聲由低到高,漸漸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陳軍將江老大送走,目送那架直升機變成天邊的一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後徹底融進那片灰藍色的天光裡,連聲音都聽不見了。他站在甲板上多看了兩眼,然後轉身走回了航母內部。
生活恢復了之前那種鬆弛到近乎散漫的節奏。
音樂、打牌、啤酒。那些跟著他從深淵裡闖出來的隊員們,此刻像是一群放了暑假的學生,聚在休息艙裡打牌,輸了的喝啤酒,贏了的負責起鬨。有人把音響搬出來接了藍牙,放著節奏感很強的流行歌。寧寧站在人群中間,臨時起意,來了一場即興音樂會,小姑娘每次都能找到新的聽眾,她站在一張翻倒的彈藥箱上,用她那把啞啞的煙嗓唱著她自己改編的歌詞,下面圍了一圈科學家和隊員,端著酒杯跟著她一起哼唱。她唱到得意處還會把麥克風遞出去,讓下面的人接兩句,接不上的罰一杯。
與之前跟深淵出生入死的日子相比,簡直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區別。
一週之後,陳軍等到了結果。
他果然被解除了職務,暫時離開裁決總部,等全部審查結束之後再做安排。
安東尼拿著那份正式的檔案來找他,臉上掛著一種無奈的笑容,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別的什麼情緒:“隊長,你可以去休假了。四周都是島嶼,隨便挑選。”他把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嘆了口氣,“我還得留在這兒盯著那些新來的傢伙。他們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了,一個個都覺得自己藏得挺好。”
陳軍看了他一眼,拿起檔案掃了一遍。紙上的字並不多,幾行官方的措辭,蓋了幾個紅章。他隨手把檔案放在一邊,語氣淡淡的:“行,你辛苦了。”
安東尼苦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訊息傳到寧寧等人耳朵裡的時候,歡呼聲差點把航母的艙頂掀翻。“自由萬歲!不用幹活了!走,收拾行李去了!”寧寧第一個衝出了房間,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走廊盡頭,拖鞋在金屬地板上噼裡啪啦地響。後面跟著幾個同樣興奮的年輕人,吆喝著要挑一個最好的島,要帶夠啤酒,要在沙灘上生火烤魚。
第二天,某海島的沙灘上。
陽光熾熱,像是一盆火從天上倒扣下來,把整片天空燒得藍汪汪的,沒有一絲雲。白色的沙灘綿延向遠處,弧度柔和,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均勻的刷刷聲,那聲音又近又遠,近得像是就在耳邊,遠得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椰子樹的葉片在海風中輕輕搖擺,寬大的葉片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樹影投在白色的沙面上,晃來晃去,像是水底搖曳的水草。幾隻海鳥落在不遠處的沙灘上,細細的腳丫踩著溼沙,低頭啄著什麼,又飛走了。
陳軍穿著一條寬鬆的花色大褲衩,臉上架著一副墨鏡,躺在沙灘椅上,雙手枕在腦後,腳尖輕輕晃著。
陽光曬在他的胸口和小腿上,暖融融的,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都鬆弛下來的溫度。墨鏡把刺眼的日光濾成一層柔和的琥珀色,他半眯著眼睛,看見頭頂的椰子樹葉片在風裡緩緩擺動,邊緣鑲著一圈金光。
海風從臉上拂過,帶著鹹味和溼潤的氣息。他突然覺得,沒有任務壓力,不用處理那些檔案和情報,不用在深夜裡被緊急通訊叫醒——這樣的生活,挺不錯的。
就是老婆孩子不在這裡。
要是她們也在,那就更完美了。他想到女兒上次影片的時候還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他說快了快了,然後女兒就把鏡頭轉過去拍她新養的倉鼠了。
他正想著,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從他旁邊響起來。
“大哥哥,你看到我爸爸媽媽了嗎?”
陳軍睜開眼睛。墨鏡後面,他的視線落在一個小小的身影上——一個大約四五歲的小女孩站在他的沙灘椅旁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裙襬上印著幾朵白色的小花,邊角有些皺,像是被攥過好多次了。她的頭髮紮成兩條細細的麻花辮,末梢綴著兩個小小的彩色皮筋,一個紅的,一個藍的。
她的皮膚被曬成了淡淡的蜜色,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瞳孔又黑又亮,像是兩顆剛洗過的葡萄,亮晶晶的,裡頭映著他的影子。
她微微仰著頭看著陳軍,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排細細白白的小牙齒,說的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的,音調裡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那種脆生生的亮堂。
陳軍的腳停住了搖晃。
他坐直了身子,把墨鏡推上額頭,露出下面那雙被陽光晃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小女孩,然後開口了,語氣溫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走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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