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星光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椅子的皮面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不行,不能靠著五常不靠譜的傢伙,先想好辦法。”
他坐了一個晚上。
窗外的星光在漫長時間裡緩慢地偏移著角度,他的腦子一直在轉,把所有已知的資訊鋪開、分類、排列、串聯,畫出可能的走向和節點,在每一個分岔口上推演不同的應對方式,然後又推翻、重構、再推演。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目光從黑暗中抬起來,落在對面牆上的那塊顯示屏上。螢幕是暗的,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像一面安靜的鏡子,映出他模糊的輪廓。
也許希望,在三道山娘娘的身上。
他坐直了身體,伸手按了一下桌面側面的開關,顯示屏亮起來,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晰了一些。他在螢幕上快速操作了幾下,調出一個通訊介面,指尖在輸入框裡停留了一瞬,然後按下了一行指令。
小月。他對著麥克風說了一聲,聲音已經恢復了大半的平穩,南極大陸。
指令發出去之後,螢幕上跳出一條確認回執,然後介面切回了待機狀態。
此刻,南極大陸。
風雪鋪天蓋地地壓下來,白色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無限延伸,天地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只有灰白色和更深的灰白色在遠處模糊地融為一體。
風裹著雪粒打在每一個人的外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砂不斷地往他們身上揚。一行人在大雪中艱難地穿行,靴子踩進厚厚的積雪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大團的白雪,每一步都比正常行走多花兩倍的力氣。
他們的肩上都積了一層薄雪,睫毛和眉毛邊緣結了細小的冰晶,呼氣在面罩邊緣凝成白霜,糊住了護目鏡的一部分視線。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步伐明顯與身後眾人不同。
三道山娘娘走在前面,她的身形在風雪中依然挺直,像一尊被搬到了冰原上的玉質雕像。
她的外套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可她的動作沒有一絲瑟縮,每一步都均勻、穩定,靴子踩進雪裡再拔出來,頻率和幅度始終沒有變化,像是風雪對她來說只是畫面上的一層虛影。
她的皮膚在極寒的空氣中泛著一種柔和的光澤,像是玉在低溫下發出來的那種溫潤的冷光,看不出任何因寒冷而生的變化。
她走了一段之後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身後那一行人身上。
老範、安東尼和其他幾個人正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步伐明顯已經慢了下來。她停了步,等到他們走近了一些,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在風聲中被削薄了不少,但仍然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朵裡。
你們能不能堅持住?她頓了一下,偏頭朝前方某個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在附近了。
老範走在最前面,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和懊悔的表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咳嗽了兩聲,咳完之後擦了擦嘴角,聲音帶著那種年紀大了之後特有的沙啞和黏連。
你是不怕冷,不怕累,不停地走。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動作裡帶著一種誇張的、自嘲式的無奈。可是我們累啊,我們冷啊。我這把年紀了,傷才好沒多久,早知道這麼辛苦,我就不來了。
他邊說邊在心裡回想了一下這一路的經歷。
從出發到現在,已經在這片白茫茫的冰原上走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了,四周的景色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除了雪就是冰,天地之間連一塊突出的岩石都很少見。
而三道山娘娘一直走在最前面,步伐均勻,呼吸平穩,像是走在這種地方跟走在平地上沒什麼區別。她甚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裹緊領口、縮著脖子,就那麼坦然地迎著風走,風雪打在她身上,像是打在石頭上一樣,不留痕跡,也不催她加快腳步。
可他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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