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個醫生還靠在牆根上昏著,腦袋歪向一側,實驗服的下襬拖在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層灰,呼吸倒是平穩的,胸口一起一伏,看不出什麼異常。
陳軍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來,然後拿起來通訊,拔打寧寧的頻道。
“從公園走出去的每一個居民,包括安然他們在內,先必須徹底消毒,觀察十日,才能正常生活。”
“明白。”
寧寧心裡也清楚這件事的分量。醫生本來就是毒瘤,他的研究方向從來都是拿活人做實驗,誰也不知道他在公園裡有沒有釋放過進化母體的毒素。
陳軍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樹影遮住的方向,眉頭擰著。他抬手按了一下太陽穴,手指在皮膚上壓了幾秒又放下來,低聲說了一句:“作為軍人,我還是喜歡叢林執行任務,打打殺殺。這樣搞什麼研究、病毒,真的讓人頭疼。”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的是剛才從醫生嘴裡聽到的那些東西。進化母體,超級戰士,光腦植入,霍普小鎮。
每一個詞單獨拎出來都夠麻煩的,堆在一起就是他現在要面對的整個局面。他也很清楚,整個人類的命運,都壓在他這個裁決總指揮的肩膀上了。醫生是控制了,但最大的變化來源於美麗國的小鎮。那才是真正需要他趕過去的地方。
另外一邊,隔離區的通道口。
安然站在欄杆後面,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面前的通道盡頭是幾棵被風吹得有些歪斜的樹,樹影落在地上,被午後的光拉得很長。
寧寧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走到欄杆前面停下來,看了安然一眼,然後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嫂子,你與孩子都要隔絕十天。”
安然聽到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從寧寧臉上移開,落在通道盡頭那片被樹影遮住的方向,停了幾秒。她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釦了一下,然後又扣了一下,指甲碰到金屬發出極輕的聲響。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很輕:“陳軍是不是在這裡?我想見見他。”
寧寧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在斟酌措辭,然後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抱歉的、不願意把話說得太直接的小心:“老大去美麗國了,沒辦法。”
安然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她低下頭去,手指攥了一下衣角,又鬆開,然後又攥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些,呼吸變得比剛才淺了一點,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小了。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落寞,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就在面前,都不願意給我與孩子幾分鐘嗎?”
寧寧搖了搖頭,她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也不太舒服,但她還是把該說的話說了出來,語氣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不一樣。老大查出醫生研究出進化母體了,深淵製造出類似鐵血戰士那種恐怖的生物,就在美麗國。他必須馬上去處理。”
安然聽完之後,臉上的表情從落寞變成了擔心。她的手指從衣角上鬆開,垂在了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她沒有再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從寧寧臉上移開,重新落向通道盡頭那片樹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旁邊,那個兩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葉子,把葉子的邊緣一點一點撕下來。他聽到安然和寧寧的對話之後,仰起頭來,看著安然,開口問的時候聲音還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不太明白事情嚴重性的天真:“媽媽,爸爸去哪裡了?我什麼時候能看到他?”
安然聽到這句話之後轉過身來,蹲下去,把孩子攬進懷裡。她的手臂環過孩子的後背,手掌貼在他的後背上,動作很輕。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爸爸打怪獸去了。他會回來的。”
小男孩把手裡那片已經被撕得只剩一半的葉子擱在膝蓋上,歪了歪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問:“那麼,我爸爸是英雄,對吧?”
安然把他抱緊了一點,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手掌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她開口的時候聲音穩了一些,但那種穩是壓出來的:“是的。他是全人類的英雄。”
小男孩沒有再問什麼,只是把臉埋進安然的衣服裡,兩隻手抓著她的袖口,安靜下來了。
三個小時後,陳軍出現在美麗國阿肯州,一個叫霍普小鎮的地方。
整個小鎮已經被天幕系統籠罩。飛船懸停在半空,透明的光罩從飛船底部垂下來,把整個鎮子罩在裡面。光罩的邊緣在陽光的照射下偶爾會浮現出一層極薄的藍色弧線,一閃就消失了,然後又重新浮現出來。陳軍站在飛船的舷窗旁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表情僵住了。
下面整個小鎮都被廢掉了。房屋倒塌了大半,街道上到處都是翻倒的車輛和碎裂的傢俱,有幾處地面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開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曾經從地下鑽出來,把路面和地基一起頂翻了。
有火焰在遠處幾個位置燃燒,濃煙在光罩內部緩緩翻滾,散不出去,在街道上形成了一層低矮的灰色霧氣,貼著地面往低處漫。有一輛翻倒的校車側躺在路邊,車身的一半陷進了被拱開的地面裡,窗戶全部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
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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