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戰場，遠處黑色要塞的殘骸還在冒煙，珀圖拉柏站在夏修面前，沉默了片刻之後，終於把壓在心裡很多年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這一生，都在被他當成工具使用，可他從來不知道我的價值，他無法完全發揮我的才能，而且他也無法注視底層辛辛苦苦掙扎的同胞兄弟——明明我們可以更好的治理洛霍斯世界，但是他卻選擇了最愚蠢的做法。
“達梅科斯嘴裡說著工程、秩序、機械和偉大城邦，說到底他還是無法摒棄這種愚蠢落後的制度。”
“他讓工人幹最長的工時，就連孩子也可以登記成待分配勞力，死者更是被他當作燃料和回爐材料。”
“他根本不會也不配管理一個文明，他本質只是一個只會製造吞人，再不停往外吐炮彈和城牆的吃人世界的庸才。”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就知道，洛霍斯不能繼續在他手裡——這個世界需要一套更加規範制度的文明管理。”
夏修則是適時的問了一句：“你如果推翻他的統治，應該不會殺了他吧？”
珀圖拉柏：“……”
“理想情況下是這樣子的，如果在推翻他的統治的基礎上順利的話，在不出現過多傷亡的情況下，我只會囚禁他。”
珀圖拉柏接著補充了一句：
“當然，竟然選擇反抗，就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不論是對他還是對我自己，您不用擔心，他的死不會讓我對您產生怨言，而且他的死說到底也跟他自搗鼓的玩意有關，他是被自己害死的。”
說到這裡，珀圖拉柏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夏修身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壓抑太久之後終於落到實處的決絕。
“而且我之前說過，他根本無法看到我真正的價值，而現在，我找到真正能看見我價值的人了。”
夏修聽完，並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看著對方那一口一個“價值”的口頭禪，感覺有點頭疼。
老十這孩子，典型的理工入腦思維，這種思維有利有弊，在這個四君主注視一切情緒的魔怔人世界，老十這種想法有點危險。
他沉默了幾息之後，才抬起手，按在了珀圖拉柏的肩膀上。
“人不能只是手段，而必須同時被當作目的本身。”
“人不是為了被誰拿來使用才活著的，也不是為了成為某個更大結構中的耗材和螺絲才存在的，一個人可以有職責，可以有位置，可以參與建造，可以承擔戰爭，可以為他所相信的東西去戰鬥、去付出、去犧牲，但他不能因此就被降格成單純的工具。”
“否則，不論那套秩序表面看起來有多麼高效、多麼嚴密、多麼符合工程學和生產邏輯，它的根子也一定是錯的，因為它最終會變成達梅科斯這樣子的人。”
夏修說著，按住珀圖拉柏的右耳，略帶玩笑的說道：
“珀圖拉柏，你也不想變成你養父達梅科斯那樣子的人吧？”
珀圖拉柏沉默了下來，他雖然沒能夠理解老父親動作的小幽默——防止左耳進右耳出。
他只是認為這是老父親表達親暱的動作，也沒有多想，他更多隻是在思考老父親的話，他的臉上沒有明顯波動，只是眼神深處那些一直繃得很緊的東西一直沒有放鬆。
夏修看得出來，這孩子雖然聽進去了，可也只是聽進去了一部分。
老十這脾氣，和前面幾個倔葫蘆娃其實差不了太多，都是那種一旦形成了核心執念，就不可能靠幾句話立刻掰正的人，你可以讓他意識到某個方向有問題，卻很難讓他馬上放下那套已經伴隨他活了很多年的思考方式。
夏修倒也不想矯枉過正，這種事情，點到為止就夠了，真要一下子掰得太狠，反而容易把人掰出逆反來。
於是他很自然地把話題轉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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