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轅外,遠處高樓絕頂。
一道身披黑袍、頭戴青銅面具的孤寂黑影,靜靜佇立月下,將壇中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鎖魂燈碎裂、殘魂覆滅,他多年籌謀盡數成空,畢生布局付諸流水。
可望著那具倒在月光之下、以身殉道的清瘦身影,他胸腔起伏,發出一聲低沉複雜、難辨悲喜的悠長嘆息。
成敗皆定,勝負輪轉。
下一瞬,黑袍人影身形虛化,如一縷青煙融入沉沉夜色,悄無聲息消散無蹤,徹底遠去。
齊王走了。
他傾盡半生心血的亂世大計徹底破滅,奪魂亂局徹底終結,再無翻盤可能。
可他並未徹底落敗。
他依舊活著,隱於世間暗處,留存捲土重來的餘力。
而大華朝堂、坐擁天下的王晨,卻永遠失去了那個一生知己、無雙謀臣、至死不渝的李振。
這場綿延數年、牽動天下興亡的明暗對決,終究沒有勝者。
唯有一輪冷月,照盡人間悲歡、勝負空茫。
永安二年,四月二十二
一縷清淺晨光穿透雕花窗欞,細碎灑落床榻,堪堪照亮榻上之人蒼白靜謐的面容。
李振安然平臥,雙目輕闔,面容素白得近乎透明,不見半分血色,彷彿一尊耗盡神魂、暫眠於世的玉像,唯有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證明他尚留一絲生機。
昨夜那穿胸而過的致命冷箭,已然被御醫連夜處置,傷口層層纏繞著潔白紗布,包紮得規整嚴實。
可箭上劇毒入骨,傷勢兇險至極,深層的鮮血依舊源源不斷浸透紗布,暈開大片刺目的暗紅,在素白棉帛上層層蔓延,觸目驚心,看得人心頭髮緊。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極致,幾不可察,若不凝神細辨,幾乎察覺不到胸腹起伏,彷彿風中殘燭,餘火搖曳,隨時都會徹底熄滅,消散於人間。
床沿邊,王晨枯坐整夜,寸步未離。
他自昨夜異變發生後,便始終緊緊攥著李振冰涼刺骨的手掌,掌心死死包裹著那片寒意,試圖以自身溫熱,留住這人漸散的生機。
一夜無眠,未飲滴水、未進粒米,眼底紅血絲密佈,眼瞼紅腫酸澀,素來清亮沉穩的嗓音,此刻沙啞乾澀,每一字都帶著透支極致的疲憊與撕裂般的哀傷。
不過短短一夜,少年帝王眉宇間的銳氣盡數褪去,滿身風華被沉沉倦色與悲慟裹挾,彷彿驟然蒼老十歲。
靜謐的寢房內,只餘他低低的呢喃,輕柔又執拗,藏著傾盡所有的祈求:“李先生……你不能死……”
“你從前應允過朕,會陪著朕坐穩江山,陪著朕一統天下,看四海昇平、九州歸寧……你親口答應的,絕不能食言……”
他一遍遍低聲重複,語氣帶著無人可訴的惶恐與無助。
君臨天下,他可掌生殺、定乾坤,可面對枕邊人心漸冷、命垂一線,他終究只是一個捨不得知己離去的普通人。
整夜之間,宮中御醫輪番入內診治,名貴靈藥、金針渡氣、固本護脈之法盡數用盡,宮中珍藏的珍稀藥材源源不斷送入房中,所有人拼盡全力挽留這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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