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海不甚在乎旁人眼光，然此刻卻不免感慨萬千。
上疏前，他自知不過是蚍蜉撼樹，更知他會成為一個推動改革的契機，他做他的，並不關心自己的身後事，只給陸家留了後路。
——那日皇帝於御花園中聽見的宮人議論陸家是寡婦門庭，當然不是一個巧合。
當然，就算這點小謀劃沒有用，亦會有衷心舊部在他身後接洽救人。
家人尚安，舊友無礙，而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身後未竟的事業有人完成，排除掉那些瑣碎情腸，白撿條命，或許他應該高興才是。
陸懷海的思緒飄得極遠，他是理性之人，已然開始思考該如何自處。
“咚咚——”
是一陣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一聲比一聲弱。
“謝姑娘。”
謝苗兒是來送東西的，白日里走動的人多，所以挑了晚上。
白天落了雨，到了夜裡，被洗刷過的月格外明亮，她看著這個男人，有點恍惚，莫名竟有種月下私會的感覺。
她把懷裡包袱塞給他，“裡面是換洗的衣物和傷藥，還有一些糕點吃食。”
過於純粹的善比惡更讓陸懷海難以接受，他喉嚨裡像是堵住了什麼東西似的，艱難道：“多謝。”
陸懷海不習慣單方面接受旁人的關懷，他從懷中掏出隨他一起來的一枚玉鐲，遞給了謝苗兒，是什麼意思一目瞭然。
見他如此舉動，謝苗兒更是堅定了他不是壞人的心，她本不想收，可是又想起了一些典故，怕他覺得自己看不起他，便還是收下了。
或許是他的傷讓他像被雨淋溼的某種大型動物，謝苗兒現在已經不是很怕他了，她說：“你先去換身衣裳吧，以免長久染汙傷處。若是有機會，我悄悄想辦法給你延大夫來。”
她還道：“你們習武之人就是不同，受了這麼重的傷，流了這麼多血還能好好站著，不像我，一陣風就能颳倒了。”
癒合得過於奇詭的傷處讓陸懷海輕笑一聲，沒搭她這話，待他換好衣服，卻發現謝苗兒還在，她正端著那冊書，就著他翻開的地方往下讀。
見他出來，謝苗兒騰地站了起來，她語無倫次道：“你、你、你……”
陸懷海沒太明白她在激動什麼，緊接著便聽見她說：“你也尊崇陸將軍，對不對？”
他微微皺眉，試圖把她口中的人和自己剝離開來，冷靜道：“因為你在這頁折了角，謝姑娘。”
謝苗兒有些失落，“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陸懷海聽見了她前面那句裡的“也”字，便道：“謝姑娘一個閨閣女子，竟也喜歡看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麼？”
謝苗兒辯駁，卻不是為了自己：“他的經歷，不是打打殺殺四個字就能概括的。”
“有何不妥？”陸懷海本人不緊不慢道：“所謂行兵打仗，不也就這麼回事。”
謝苗兒沉默了一會兒，道：“話雖如此，可到底是不一樣的，若只是打打殺殺，百年後怎麼還會有人記得他的名字，為他惋惜呢？”
“為他惋惜？”
謝苗兒意識到自己對這個人的話實在太多，她頓了頓，沒再繼續，只問道：“還不知該如何稱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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