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柄軟劍是我最後防身的東西，我身上再未有刀兵。”
謝苗兒連吃個核桃都是底下人拿小錘子給她敲好的，哪裡拿過劍這麼危險的東西，她手心出著虛汗，腦子裡光顧著想他說的這一大通，一時不察，本就沒什麼力氣的手一滑，沒拿住。
纖薄的劍刃閃著寒芒，從他頸間滑下，垂毛立斷的好兵刃瞬間就沾了血，帶起一條血痕，謝苗兒唬了一跳，手像被燙了似的飛快彈開，人本想繼續往後躲，可是已經沒有地方好退了。
她下意識問道：“你沒事吧？”
於陸懷海冷硬的心腸而言，這句話比什麼刀劍威力更甚。
處境並不明朗，他並不想貿貿然離開這裡，用了點示敵以弱的小手段。
這樣的小姑娘，別說受傷，恐怕他就算在夢遊也能一拳打飛，給她劍又如何？
連計謀都算不上。
他眼前的一切都充滿懷疑，包括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姑娘。
他懷疑她也是某種陰謀裡的一環。
可是現在陸懷海突然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什麼樣的陰謀詭計，用得上這樣羸弱的棋子？
她口口聲聲稱他是打家劫舍的歹人，卻心存善念想要救他，還有方才她下意識間關心的反應……
在波譎雲詭中翻湧慣了的陸懷海沒來由湧上一股奇怪的情緒，他頓了頓，說道：“皮外傷，不足掛齒，就當我贖罪了，方才情急之下，我不也扼住了你的喉嚨嗎？”
陸懷海把心裡的情緒當作是愧疚，畢竟這個謝姑娘的病弱顯而易見，被他剛剛那麼一嚇……確是要命。
很奇異的，當陸懷海她毫無情緒的時候，並不在乎使一點小小的手段以圖暫時留下，好探察情況何如。
行軍多年、帶兵打仗，不可能沒有輸贏，朝中掣肘良多，他也曾兵敗如山倒，甚至有一回重傷流離下直接誤入了海盜的大本營，他偽裝起來亦是不動聲色。
可是現在，知這個謝姑娘是如此純善之人，他忽然就很不齒自己使的那點小手段了。
他這算什麼？騙一個看起來起碼比他小一輪的姑娘家？
陸懷海圓了圓自己的話：“受仇家追殺，在下剛剛以為謝姑娘是仇家派來的人，故而唐突。”
他的談吐行止間實在不像壞人，謝苗兒有些迷茫，俯身去拾那柄軟劍。
謝苗兒不知他如何作想，可他確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話語間又能自洽，她撓了撓腦殼，道：“情急之下，無可厚非。你若不是打家劫舍的歹人，我強送你見官也不好。我是太傅家的女兒，無論我說得是是錯，京兆尹的人一定都會責你的。”
她氣不足，幾乎是用氣音支撐著這一大段話說完。
陸懷海再度拱手，這回話語間終究帶了些情真意切的歉意，“抱歉，以及，多謝。未免牽連，在下先行離去。”
謝苗兒心底愈發糾結，終於在他要從窗後跳出去前，開口攔住了他。
她猶疑許久，道：“話已出口，我不會反悔的。你受了傷，留幾日吧，我給你找藥來，好些再走。”
她沒受過傷，不過她猜想大抵和生病的滋味是差不多的。
她的人生，除卻病痛都很完滿，然而病痛卻足以為所有的斑斕色彩蒙上一層陰鬱的灰，叫一切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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