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靜萍不在意地道：“汐兒，孃的日子已經不久了，娘心裡明白，之所以一直撐著，是我不願意相信我的汐兒真的不在了。我知道你舅舅他是騙我的。娘已經見到你了，即使現在死了，娘也心滿意足了！”
顧汐語猛地抬眼，道：“娘，那怎麼行，汐兒才見到娘，娘就忍心離我而去？之前的十三年，汐兒沒能在娘身邊盡歡膝下，以後，我要娘一直陪著我，我不許娘離開！”
董靜萍眼睛溼潤，看著顧汐語笑，可是笑容卻很淒涼。
顧汐語明白，娘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並不樂觀，所以把她的話完全當成了安慰。她輕聲道：“娘，我要為你行一遍針，你放鬆一點，別怕！”
董靜萍笑道：“娘當然不怕！”
顧汐語小心地為娘脫下衣服，娘不過三十二歲，可是，看起來卻像四十多歲了，這些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拿出銀針來，開始為董靜萍行針。
這一遍針比起當初為呂嬤嬤行針來，不知道要辛苦多少，因為毒入骨髓，手法也大是不同，只不過片刻，顧汐語便熱汗淋漓。
董靜萍心疼地看著她，輕聲道：“汐兒，你歇一歇！”
顧汐語順手抹了一把汗，道：“不能，娘，我不累，你千萬別動。你要是動了，我就得重新來過！”
她要是動了，就不是重新來過的事，但是，顧汐語相信這麼說，董靜萍一定因為心疼她，不想她再來一次而不動的。
一遍針行下來，她拉直了長針，才覺得手指發軟，剛才的一套動作，她一個呼吸之間又豈止下了二十三針，幾乎每一刻都沒有停過。
那八枚針，拔出又刺入，刺入又拔出，這針緩，那針急，那針勁，這針綿。手法不一，力道不一，緩急不一……
每一針，都要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多一分不能，少一分也不能，若有絲毫閃失，輕則效果大打折扣，重則危及生命。
顧汐語絕不容許有一點一滴一絲一毫的失誤。這是她的娘，毒入骨髓病入膏肓的娘，她要令無常空手，她要同閻王奪命，她不允許才見到的娘很快就離她而去，她絕不能讓自己因為一絲一毫的失誤使孃的治療打上一丁點的折扣以至終生遺恨。
所以整個過程，她不但精力高度集中，好長時間她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在那連續不斷的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動作之中，她其實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咬咬牙，告誡自己要支援，讓長針穩穩地刺入董靜萍的心口位置。口中輕聲道：“娘，要是疼，你就叫出來！”
董靜萍柔聲道：“不用擔心，娘不疼！”可是隨著她說完這句話，額頭的汗已經滲了出來。
怎麼會不疼呢？顧汐語苦笑，但是即使再疼，這也是必須繼續下去的，她繼續把針往裡面撚，然後，董靜萍額頭的汗就變成黃豆般大了，接著，又變成水流一樣，不止臉上，她的全身都開始出汗，牙齒咬得緊緊的，看得出，她在拼命忍痛。
顧汐語眼中一片溼潤，她努力地把眼淚憋回去，手中絲毫不停，無比穩固，無比堅決，無比沉靜地繼續把那一尺五寸的長針，一點一點撚進董靜萍的身體裡去。
那長針順著董靜萍心脈的血管，極為細微地，極為艱難地，極為辛苦地遊走，探索，刺激著她的血管內壁。
終於，只有半寸在外了，這時候的董靜萍，全身好像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連頭髮尖上都在滴水。
也不知道她身體裡的水份是不是因此而全部給滴光了，這麼瘦弱的身體裡，竟然流了這麼多冷汗，都是疼出來的。
可整個過程，她卻仍是微笑著，慈祥地滿足地看著顧汐語，明明痛得無以復加，可心中的幸福卻也同樣無以復加。
這是她的女兒。
她十二年未見的女兒。
六年前，二哥告訴她，顧汐語已經死了，被顧柏楊的妾室們害死了，那時候她曾一度絕望得不想再活了。是大哥二哥的求懇和苦勸，使她覺得，她雖然沒有了女兒，可是，又怎麼忍心隨了女兒而去，卻無視這些年大哥二哥的為她做的一切。所以，雖然活得艱難，她一直活著，努力地活著，痛苦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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