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已沒了先前貼在耳邊的陰冷,反倒像從遠處的山坳裡飄來,裹著夜風的涼意,帶著幾分戲謔的囂張:“別找了,老婆婆我走了……明天就來摘你們的腦袋!”
尾音未落,一陣刺耳的笑聲便炸開在夜色裡。那笑聲尖利又沙啞,像生鏽的鐵片在石頭上摩擦,順著風勢往山彎深處鑽,撞在巖壁上,折出好幾道迴音,聽得人耳膜發顫。趙猛攥著開山斧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出青白,他下意識地就要往笑聲傳來的方向衝,卻被羅林一把拉住。
“別追!”羅林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死死拽著趙猛的胳膊,目光依舊警惕地掃過四周的黑暗,“她故意笑得這麼大聲,就是想引咱們追出去——這附近說不定有埋伏,一旦咱們離開石砬子的掩護,就成了活靶子。”
趙猛的腳步頓住了,胸口卻因為憤怒和緊張劇烈起伏著。他望著笑聲消失的方向,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連一絲人影的輪廓都看不見。那笑宣告明還在耳邊迴盪,可源頭卻像是被黑暗吞噬了,連半點蹤跡都尋不到。他咬著牙,低聲罵道:“這老太婆,真是陰魂不散!”
羅林緩緩鬆開手,卻沒有放鬆警惕,依舊提著長槍,槍尖斜指地面,目光在周圍的草叢、石縫裡反覆逡巡。他側著耳朵聽了片刻,確認那道笑聲徹底消失,連風吹過的動靜裡都沒了異常的氣息,才稍稍鬆了口氣,轉頭對趙猛道:“看來她是真的走了。今晚她來,根本不是想動手,只是來試探咱們的底細。”
“試探?”趙猛皺著眉,顯然沒完全明白,“她都現身了,還放了那樣的狠話,怎麼會只是試探?”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開山斧,斧刃上還沾著白天斬棘時留下的草屑,此刻卻覺得這柄能劈開巨石的利器,在沈三娘那神出鬼沒的身法面前,竟有些派不上用場。
羅林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指尖觸到冰涼的巖壁,才徹底冷靜下來。他往石砬子後面退了半步,確保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在陰影裡,才解釋道:“你想,她若是真要動手,剛才躲在暗處時,有的是機會用飛天索偷襲——咱們倆剛才蹲在石砬子後面,注意力都在尋找她的蹤跡上,正是最鬆懈的時候,她要下殺手,絕不會等到現在。”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黑水潭大寨的方向,夜色裡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卻彷彿能感受到那片黑暗中潛藏的危險:“她故意出聲暴露位置,又在咱們尋找時突然遠遁,還留下那樣的狠話,無非是想看看咱們的反應——看看咱們的警覺性夠不夠,有沒有佈下後手,甚至想激怒咱們,讓咱們亂了陣腳。”
趙猛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剛才自己差點衝動追出去,後背頓時滲出一層冷汗。若是真追了出去,一旦落入沈三娘或是她同夥的圈套,別說守夜,恐怕自己的性命都要交代在這裡,還會連累營地的其他人。他攥了攥手心的汗,低聲道:“多虧你攔著我,不然我真中了她的計。”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羅林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她今晚來試探,就說明黑水潭大寨的人已經摸清了咱們的位置,明天必然會有動作。沈三娘說‘明天摘腦袋’,恐怕不是隨口嚇唬,說不定他們已經在策劃明天的偷襲了。”
他抬手拍了拍趙猛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咱們先回營地,把今晚的事告訴道長和歐陽兄他們。沈三娘雖然走了,但保不準還有其他人在附近盯著,咱們得儘快調整佈防,加強警戒,絕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
趙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餘悸。他最後往剛才沈三娘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依舊深沉,只有風捲著枯草的聲音在耳邊作響,彷彿剛才那場對峙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可那道尖利的笑聲、那句狠戾的威脅,卻像刻在腦子裡似的,讓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兩人一前一後,貼著巖壁往營地的方向挪動。羅林走在前面,長槍始終護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掃過沿途的每一處陰影;趙猛跟在後面,開山斧握得緊緊的,耳朵豎得老高,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要仔細分辨。夜色濃稠如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知的危險上,可他們的腳步卻異常堅定——不僅是為了守住自己的性命,更是為了護住營地中熟睡的同伴。
快到營地時,遠遠就能看到篝火依舊跳動著,橘紅色的光芒在夜色裡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洛千雪坐在篝火旁,手裡握著綠玉鎮魂簫,簫身泛著淡淡的綠光,顯然也察覺到了剛才的異常,正警惕地望著山側的方向。看到趙猛和羅林回來,她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帶著詢問。
羅林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道:“是沈三娘來了,今晚只是試探,沒動手,但她放話說明天會來偷襲。咱們得趕緊通知道長和歐陽兄,重新安排守夜的人手,加強警戒。”
篝火旁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洛千雪握著鎮魂簫的手緊了緊,簫尾的銀鈴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遠處的山坳裡,風依舊在吹,彷彿還帶著沈三娘那道囂張的笑聲,而一場更大的危機,正隨著夜色的加深,悄然向這座臨時的營地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