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在紅石寨的石牆上敲過最後一響時,東方天際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藍裡,唯有寨牆輪廓外,幾顆殘星懸在黛色山巒的剪影上,像被夜露打溼的碎銀。歐陽逸飛是第一個起身的,他住的西廂房窗紙還未透進微光,指尖觸到劍匣時,龍淵劍似乎先醒了過來,劍鞘上暗紋在昏暗中流轉著極淡的青芒,像沉睡的龍在吐息。
他解開系在床腳的玄色劍穗,三指寬的腰帶繞腰三圈,將劍匣穩穩固定在後背——這動作他練了十七年,從少年時握不穩劍柄,到如今能憑劍穗微動便知劍勢,龍淵早已不是兵器,是嵌在骨血裡的一部分。窗外傳來輕響,他抬眼便見梅降雪的身影掠過低矮的屋簷,銀灰色的軟鞭在她腕間繞了兩圈,尾端的銀鈴被她用布條纏得嚴實,只在落腳時偶爾漏出一絲極輕的震顫。
“早。”梅降雪的聲音壓得很低,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半分聲響,“蘇璃在灶房那邊,說丹藥得用溫水服下才穩妥,正跟伙房的老周要熱水。”
歐陽逸飛點頭,剛要邁步,便聞見一陣清苦的藥香順著窗縫飄進來,混著玉蘭花的淡香——是蘇璃的味道。他循著香氣往灶房走,遠遠便看見灶間的燈火亮得溫暖,蘇璃正站在灶臺前,素白的手指捏著一個白瓷瓶,將裡面的丹丸倒進幾個小錦囊裡。她今日穿了件便於行動的淺碧色短打,腰間繫著同色錦帶,那支通體溫潤的羊脂玉笛斜插在帶扣旁,笛身上刻著的“疏影”二字,在火光下泛著柔光。
“逸飛哥。”蘇璃聽見腳步聲回頭,眼底帶著熬夜製藥的倦意,卻依舊笑得清亮,“這是‘清瘴丹’,虎頭巖多瘴氣,每人帶三粒,貼身放著。還有這個‘續力丹’,萬一纏鬥時氣力不濟,嚼碎了能撐半個時辰。”她將兩個繡著靈芝紋樣的錦囊遞過來,指尖還沾著一點丹砂的紅痕,“我試過了,藥性溫和,不會跟咱們平時練的內功相沖。”
歐陽逸飛接過錦囊,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指腹,剛要說話,便見洛千雪抱著一支綠玉簫從月亮門走進來。她穿了身月白色的長衫,長髮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著,綠玉鎮魂簫橫在臂彎裡,簫身上的雲紋在燈火下像活了一般。“蘇璃,給我也來一份丹藥。”她的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目光掃過歐陽逸飛後背的劍匣時,輕輕頓了頓,“龍淵劍今日的氣息比往常沉,看來是知道要去硬仗了。”
蘇璃笑著應了,轉身去拿錦囊,洛千雪便走到歐陽逸飛身邊,指尖輕輕拂過綠玉簫的吹口:“我昨夜試過簫聲,能震散低階瘴氣,也能擾敵人心神,到了虎頭巖,我跟在你身側,也好有個照應。”
幾人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悶響,伴隨著趙猛爽朗的笑聲:“羅林兄弟,你這長槍還是沉,比我這開山斧差遠了!”眾人出門一看,只見晨光已爬上東邊的山尖,將天際染成一片淡金,趙猛手提那柄鑌鐵開山斧站在院中央,斧頭足有半人高,斧刃在晨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斧柄上纏著的粗布已經磨得發亮。他身邊的羅林則握著一杆虎頭湛金槍,槍桿是烏木所制,槍頭雕刻著虎頭紋路,槍尖鋒利得能映出人影,他正彎腰將槍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淺痕:“趙大哥,斧頭沉是沉,但我這槍能刺能挑,到了窄路,還得看我的。”
“都收拾妥當了?”玄天道長的聲音從寨門口傳來,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道袍,腰間繫著太極圖玉佩,手裡握著一把拂塵,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眾人回頭,只見寨門口已站了二十多個弟子,皆是一身勁裝,揹著兵刃,神色肅穆。玄天道長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每個人的兵刃與行囊,最後落在那幾個年輕弟子身上——他們是昨日選定留下看守紅石寨的,年紀最大的不過十八歲,最小的才十五歲,此刻正攥著兵刃,眼神里既有緊張,又有不甘。
“紅石寨是咱們的後路,也是聯絡點。”玄天道長的聲音很沉,卻帶著力量,“你們留在這裡,要看好寨門,每日辰時、申時各發一次訊號,若三日之內我們未歸,便往南去投奔清風觀,切記不可擅自外出。”
為首的年輕弟子叫林小遠,他用力點頭,雙手攥著劍柄:“道長放心,我們一定守好寨門,等各位前輩回來!”
玄天道長頷首,轉身看向眾人:“時辰到了,出發。”
趙猛和羅林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走在最前面,趙猛的開山斧偶爾在路邊的岩石上磕一下,發出“當”的脆響,羅林則提著長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山林。晨光漸亮,將山間的霧氣染成金色,霧氣裡帶著草木的清香,卻也藏著未知的危險。歐陽逸飛揹著龍淵劍走在中間,梅降雪的軟鞭始終在腕間繞著,蘇璃將玉笛握在手中,指尖偶爾碰到腰間的藥囊,洛千雪則握著綠玉鎮魂簫,走在歐陽逸飛身側,簫聲偶爾輕輕響起,像一陣清風,吹散身前的薄霧。
玄天道長走在隊伍最後,拂塵輕輕擺動,目光掃過身後的紅石寨——那座用紅石砌成的寨子漸漸變小,最後縮成山間的一個紅點,被晨霧輕輕籠罩。他知道,這一去,便是地獄門的第十險關,虎頭巖大寨裡,不僅有無數瘴氣,更有地獄門的高手駐守,生死未卜。但他看向前方眾人的背影,看趙猛寬闊的肩膀,看羅林挺直的脊樑,看歐陽逸飛後背那柄流轉著青芒的龍淵劍,看梅降雪腕間那支銀灰色的軟鞭,看蘇璃手中那支溫潤的玉笛,看洛千雪臂彎裡那支綠玉鎮魂簫,心中便有了底氣。
晨光越來越亮,將山林裡的樹木都染成金色,枝葉間的露珠滴落,砸在青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隊伍的腳步聲整齊而堅定,漸漸消失在山間的晨霧裡,只留下那座紅石寨,靜靜立在原地,等待著他們的歸來。而前方,虎頭巖大寨的輪廓已在遠處的山巒間隱約浮現,像一頭蟄伏的猛虎,正等著他們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