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駝山的輪廓在官道盡頭時隱時現,像一幅被水墨洇染的畫軸。歐陽逸飛握著韁繩的手鬆了松,晨風捲著沙礫打在車轅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車廂裡忽然傳來“噗嗤”一聲笑,蘇璃的聲音隔著竹簾飄出來:“梅姐姐你看,那山尖多像駝峰,怪不得叫白駝山呢。”梅降雪的回應帶著幾分笑意:“何止山像駝峰,待會兒進了鎮,你還能見到真駝鈴呢。”
馬車碾過最後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白駝鎮像一塊鋪展在山腳下的織錦,青石板路縱橫交錯,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歐陽逸飛勒住馬韁時,恰好有隊駱駝商隊從街角經過,駝鈴“叮鈴”聲混著商販的吆喝,在午後的陽光裡盪開一片熱鬧。蘇璃掀開窗簾的手指頓了頓,紫袖拂過窗沿時,觸到一粒昨夜沾在木頭上的草籽——那是趕路時車輪碾過的野苜蓿。
“籲——”歐陽逸飛翻身下馬,青衫下襬掃過車轅上的銅鈴。他牽馬前行時,注意到街邊茶攤的老者正盯著他們的馬車,渾濁的眼睛在看到轅木上的刀痕時,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梅降雪扶著蘇璃下車,長鞭在腰間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忽然湊近歐陽逸飛耳畔:“方才路過綢緞莊,窗邊站著的漢子腰佩虎頭牌,是老駝翁的人。”
話音未落,前方“福來居”的店小二已顛顛跑過來,藍布圍裙上還沾著油漬:“客官裡邊請!咱這店可是方圓百里最敞亮的——”話未畢,店老闆已親自迎了出來,圓滾滾的肚子頂開對襟褂子的盤扣:“三位面生得很,是從北路來的吧?”他接過歐陽逸飛手中的馬韁時,指尖在龍淵劍的劍鞘上不著痕跡地拂過,“後院有新打的馬槽,草料管夠!”
蘇璃跟著梅降雪進店時,被櫃檯後掛著的一串駝鈴吸引了目光。那些鈴鐺大小不一,銅皮上刻著模糊的西域花紋,其中一枚邊緣缺了口,卻比旁的更亮些。店老闆引著他們穿過大堂時,特意放慢了腳步:“這駝鈴是早年走絲路的商隊留下的,夜裡搖起來,能鎮住山魈呢。”他說著,指向靠窗的朱漆圓桌,“三位請坐,咱這的招牌‘駝峰羹’,可是用白駝山的野山菌燉的。”
歐陽逸飛坐下時,留意到鄰桌兩個鏢師打扮的人突然壓低了聲音,其中一人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袖口露出半截紅繩——那是黑風寨的標記。梅降雪將長鞭擱在桌邊,素帕擦過桌面時,指尖在木紋的凹痕處停頓了一瞬:“先來四個小菜,兩壺熱湯,再要三斤醬牛肉。”她抬眼看向店老闆,“另外,開兩間天字號上房,要臨著後院的。”
“好嘞!”店老闆應聲吆喝,“小二,兩間天字號!再給貴客上壺雨前龍井!”他轉身時,歐陽逸飛忽然瞥見他後腰處彆著的青銅令牌,牌面上刻著半隻駱駝——那正是老駝翁麾下“駝鈴衛”的標記。
蘇璃捧著茶杯暖手,忽然指著窗外:“歐陽大哥你看,那賣糖畫的老爺爺好厲害!”只見街邊小販手腕翻轉,糖絲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金黃的弧線,轉眼就凝成了一隻騰躍的駱駝。梅降雪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嘴角不自覺柔和下來:“我小時候在江南,也常見有賣糖畫的,只是沒見過駝鈴樣式的。”
說話間,店小二已端著菜盤過來。青瓷碗裡的駝峰羹冒著熱氣,野山菌的香氣混著肉糜的醇厚,在桌上瀰漫開來。歐陽逸飛夾起一筷子醬牛肉,忽然低聲道:“方才進店時,我看到西牆角的柱子上有新刻的鬼面標記。”他用筷子蘸著湯汁,在桌面上畫出一道扭曲的弧線,“和落霞鎮那張紙條上的一模一樣。”
梅降雪的湯匙在碗裡頓住,湯汁晃出細小的漣漪:“老駝翁掌管著這一帶的商道,鬼面煞的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標記?”她抬眼看向窗外,夕陽正給白駝山鍍上金邊,鎮口的駝鈴商隊正在卸馱貨,領頭的漢子腰間掛著和店老闆相似的青銅令牌。
蘇璃默默給歐陽逸飛斟茶,紫袖拂過他袖口時,看到那道昨夜新添的刀傷又滲出了血絲:“歐陽大哥,你的傷……”
“不礙事。”歐陽逸飛將袖口往下拉了拉,拿起湯匙舀了口熱湯,“今晚在店裡歇腳,我去探探老駝翁的口風。聽說他手裡有張‘西域秘圖’,或許能查到鬼面煞的來路。”他說著,目光掃過堂內樑柱——那些被煙燻得發黑的木紋裡,似乎藏著無數江湖秘聞,正隨著駝鈴聲,在白駝鎮的暮色裡靜靜發酵。
這時,後院忽然傳來馬嘶聲。歐陽逸飛立刻起身,龍淵劍已握在手中。梅降雪將蘇璃護在身後,長鞭“啪”地甩響。店老闆慌忙從後廚跑出來,臉上堆著笑:“貴客莫慌!是方才那隊商隊的駱駝驚了,小的這就去看!”
歐陽逸飛卻已掠到後院門口。只見暮色中的馬槽旁,一個黑衣漢子正蹲在他們的馬車旁,手裡拿著根細鐵絲,正在撬車廂底板的暗格。聽到動靜,漢子猛地回頭,臉上蒙著的黑布滑落一角,露出額間那道猙獰的刀疤——正是落霞鎮漏網的鬼面煞!
“哪裡跑!”歐陽逸飛劍光出鞘,龍淵劍在暮色中劃出銀虹。漢子見狀,立刻丟擲一把毒砂,趁他閃避時翻身躍上院牆,腰間的青銅鈴鐺“叮鈴”作響。梅降雪長鞭追去,卻只卷下他半片衣角,上面繡著一朵黑色的曼陀羅花。
店老闆氣喘吁吁地跑來,看著地上的毒砂和那片衣角,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這是黑風寨的人?”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歐陽逸飛,“三位若是追查鬼面煞,不妨去鎮北的‘駝鈴酒館’,那裡的掌櫃曾是老駝翁的左膀右臂。”
歐陽逸飛收起龍淵劍,看著那片繡著曼陀羅的衣角,眼中寒光一閃。梅降雪將衣角遞給蘇璃,輕聲道:“看來我們的行蹤,早就被他們盯上了。”蘇璃攥著衣角,指尖微微發抖:“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暮色漸濃,白駝鎮的燈火次第亮起,駝鈴聲在街巷深處悠悠迴盪。歐陽逸飛望著鎮北那片隱在陰影裡的酒館,沉聲道:“不管他們想要什麼,我們都得在藥王谷之前,把這鬼面煞的底細查清楚。”他轉身看向梅降雪和蘇璃,青衫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今晚,我去駝鈴酒館走一趟。”
梅降雪點點頭,長鞭在掌心繞出堅定的圈:“我和璃兒守著馬車,你萬事小心。”蘇璃從袖中取出玉笛,瑩白的笛身在燈火下閃著光:“歐陽大哥,若有危險,就吹口哨,我能聽到。”
歐陽逸飛看著眼前兩位女子,心中一暖。他點點頭,轉身走進漸深的夜色裡。白駝鎮的繁華在他身後漸漸淡去,唯有遠處白駝山的輪廓,在星空下沉默地注視著這場即將展開的江湖迷局。而駝鈴酒館的門簾後,又藏著怎樣的秘密?鬼面煞的背後,究竟是誰在操縱著這一切?前路漫漫,迷霧重重,歐陽逸飛知道,他們在白駝鎮的這場停留,註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