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醫生頭髮白了大半,不到五十歲的人,不看她的臉,只看她的頭髮,乍一看以為是一位六七十歲的老人,聽到中年美婦人說老婦人醒了,就帶著她的聽診器來到住院室,讓老太太趟回到病床上,用聽診器聽了聽,又按著她的脈搏,見旁邊空了的碗,說:“你們之前虧空太厲害了,先不要吃太多,隔兩個小時再吃一頓。”頓了頓,她又說:“你願意洗就洗吧,洗完待在房間裡別亂跑出去吹了風,這裡藥不多。”
她說的是省城普通話,雖沒有這一批下放來的北方人普通話說的那麼標準,也是溝通無礙的。
老婦人唇角淺淺的勾了勾,“謝謝醫生。”
張醫生也沒有多說,對中年美婦人說:“你先帶她去剃頭。”她對老婦人解釋說:“為防止有蝨子,我們這裡的規矩,新來的人都是要把頭髮全部剃了的。”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套乾淨的麻布獄服來,遞給中年美婦人說:“你給她拿過去,順便從浴房那裡申請一塊肥皂。”
為保持衛生條件,蒲河口不論是犯人,還是工作人員,都是有一塊肥皂可以領的,平時洗手洗澡洗頭洗衣服,都是這塊肥皂。
老婦人跟在中年美婦人身後,回頭看了躺在床上仍然未醒過來的丈夫一眼,緩緩下樓。
下了樓,她這才注意到這個勞改農場的監獄建的有些像晉朝時期的塢堡,四面都有高高的瞭望塔,透過前兩天在船上看到的景象和剛才透過醫務室的窗戶看到的大河,她知道這個勞改農場有一面是靠著河的,想來犯人想透過大河這面逃走是不容易的。
中年美婦人一邊走,一邊低聲對她說:“這裡就是勞改農場的監獄,這邊是女子監獄。”她下巴朝另外一個被隔開的方向揚了一下,“那邊是男子監獄,除了吃飯的食堂是在一起的,平時幹活起居都是分開的。”
這就避免了女同志下放到這裡回遭遇一些不好事情的發生。
老婦人年過六十,還不用擔心那麼多,中年美婦人才四十幾歲,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使得她即使四十多歲,看上去也不過三十多的模樣,更有一分這方面的擔心。
她領著她來到澡堂外面的一個小房間,小房間是由前後兩個房間隔開的,裡面是平時燒鍋爐、看守鍋爐的人夜裡住的地方,外面還兼了個剃頭和守著澡堂的作用。
給她剃頭的同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同樣說著一口帶著方言的北方普通話,動作很快的將她頭髮都剪了,只留著和男人一樣很短的,養不住蝨子的寸頭。
剪完後很利索的收拾了工具,“差不多這樣就行了。”她從後面櫃子裡拿出一塊本地土肥皂給她:“進去洗吧!”
老婦人還以為裡面是淋浴房,沒想到過了一分鐘,剛才給她剪頭髮的中年婦女又拎著一木桶的熱水進來,水桶裡還有個葫蘆瓢。
原來是要用葫蘆瓢澆著洗。
北方有澡堂,老婦人倒也沒什麼不習慣的,她身上實在髒的厲害,脫了衣服後,中年美婦人就拿著葫蘆瓢先給她清洗剪掉後的短髮,用肥皂搓出泡沫清洗乾淨,又用衝過頭髮的水,順便把身上的一些髒汙沖掉,再打了肥皂,身上仔仔細細的搓洗,最後用清水再澆著衝去身上的泡沫。
土肥皂洗的皮膚很乾,老婦人卻彷彿自己身上輕了百斤重,隨著那些髒汙被水沖走,她彷彿也跟新生了一樣,再度活了過來。
洗浴的毛巾也依然是白麻布,和她們身上穿的獄服一個材質顏色。
洗乾淨後,中年美婦人幫她擦著頭髮上的水,溫聲說:“洗完趕緊回房間在炕上躺一會兒,把頭髮烘烤乾。”
春季最是容易風寒感冒。
老婦人還想回醫務室看她丈夫,中年美婦人拉住她,勸她說:“你還是聽這裡的安排吧。”
這個勞改農場暫且看著是平平靜靜的,沒有人來批鬥他們,還給他們治療身上的傷,給他們正常的吃食,沒有侮辱他們,可誰知道她們如果沒有按照勞改農場安排的做,會不會就惹怒農場的人,又讓他們回到之前暗無天日時的模樣呢?
能消停一時就消停一時吧。
老婦人身形頓了頓,聽話的點了下頭,跟著美婦人來到她所說的‘房間’。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