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青溪村的溼冷陰氣如同浸骨寒冰,死死裹著整片村落。
百草堂內燭火搖曳,明明滅滅的火光映著眾人凝重的面容,方才林婉兒一句“草藏鬼氣,鬼借藥性殺人”,徹底推翻了所有人此前的判斷,將這場無痕命案,從尋常邪祟作亂,拉入了本草陰煞詭局的未知深淵。
堂外風聲簌簌,院中草木隨風輕晃,尋常聽來只是夜風拂草,可在林婉兒的草木陰陽眼中,卻是無數陰濁氣息在肆意流轉、遊走飄蕩。整片青溪村的地氣早已紊亂,陽衰陰盛,草木逆道,萬物失了本該有的四時法度。
王寧沉定心神,再度覆盤三樁命案,醫者目光銳利如刀,剖開層層表象:“若真是草藤勾魂,為何村中無數人飲用八仙草水,偏偏只死體虛老人?青壯年、孩童、體熱溼熱之人,盡數安然無恙。鬼怪行兇從無這般挑揀規矩,唯獨藥理治病,才分體質虛實。”
這一句詰問,戳中了整起兇案最詭異的核心矛盾。
鬼煞隨性,藥理循規。
此案既有鬼煞索命的無形詭秘,又有草藥辨證的精準規矩,鬼法與醫法交織,邪祟與藥性共生,是眾人行醫探詭多年,從未遇見過的兇險怪局。
“因為這局,從來不是單純的鬼殺人。”
趙陽俯身,將今早從各村農戶家中搜集而來的草藥樣本盡數鋪開,數十捆參差不齊的野草散亂桌面,他指尖快速撥弄分揀,神色愈發冷峻。少年師從林婉兒,深得鬼醫藥理真傳,最擅拆解邪藥詭計、辨析本草正邪。
片刻之間,兩堆截然不同的草木被他整齊劃分,涇渭分明。
“大家細看,如今青溪村流通、田間生長的‘八仙草’,根本不是同一種草,而是兩草混雜、真假共生。”
趙陽抬手舉起第一束藤蔓野草,四稜挺拔、稜帶倒鉤、葉輪生序,雨珠掛在細密鉤刺之上,透著微涼水氣:“這是正品八仙草,豬殃殃。性微寒,清溼熱、散血瘀、通淋濁,專克人體內熱實邪,體虛之人觸碰飲用,必損脾胃元陽。”
隨即他拿起另一株葉片肥厚、枝幹圓潤、無刺無藤的綠植,音色沉冷:“這是偽品八仙草,景天三七。民間俗名撞名,藥性天差地別。它性平偏溫,主止血、安神、固氣血,無清熱洩濁之功,反倒能收斂人體游離陽氣、鎖住體內殘魂。”
兩株草藥,一寒一溫、一散一收、一洩一固。
平日裡各行其道、互不干涉,可一旦混生同長、同煮同服,便會形成恐怖的藥性對沖。
王雪湊上前來,盯著兩株外觀相似、核心相悖的草藥,瞬間頭皮發麻,忍不住吐槽出聲:“好傢伙!孫玉國這是把本草玩成陰陽對沖大陣了!一個性寒洩陽,一個性溫鎖魂,兩種草藥混在一起,等於一邊拆你陽氣,一邊鎖你魂魄,主打一個雙向折磨、閉環索命!這哪是野草,這是純天然陰間刑具啊!”
趣味的吐槽,精準戳破了這陰毒至極的佈局,滿堂人心皆是一凜。
張娜立刻手持臺賬,快速對照死者體質、服藥記錄、居住地塊,冰冷的資料規律,再度印證了這可怕的詭計。
“全部對上了。”張娜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語氣帶著徹骨寒意,“三位死者居所周邊,全是雙草混生最密集的地塊。他們長期飲用混雜雙草的藥湯,寒性破陽,溫性鎖魂,日復一日,脾胃陽氣被慢慢掏空,魂魄被草木氣機層層禁錮。”
常人服藥,要麼清熱排毒,要麼溫補安神。
而青溪村村民服用的,是寒熱錯亂、陰陽顛倒的邪藥複方。
溼熱體質之人,體內陽氣充足、濁氣厚重,雙草對沖只會輕微紊亂氣血,頂多體感不適,不足以致命;
可脾胃虛寒、元陽孱弱的老人,本就陽氣單薄、魂魄不固,長期服用錯亂藥性,便是外被草網鎖氣,內被藥毒耗陽,內外夾擊,魂無所依,只待夜半陰盛之時,便是命絕之期。
“這不是突發凶煞,是日積月累的慢殺局。”張娜合上臺賬,字字誅心,“兇手從未動手殺人,只是改變了一村草木的生長格局,用時間、用藥性、用村民的盲從,慢慢收割人命。”
眾人此刻徹底洞悉,孫玉國的算計,早已超脫了普通邪道害人的層次。
他不施符咒、不養厲鬼、不下毒蠱,只用人人輕視的田間野草,利用同名異草、藥性相悖的天然規則,佈下無人可破的無痕殺局。官府查無可查,醫者治無可治,凡人防不勝防。
就在眾人拆解藥理詭計之際,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二面色慘白、渾身泥水,跌跌撞撞衝進百草堂,眼神里滿是極致的恐懼與崩潰。
他連日聽從孫玉國暗中授意,不分良莠、不分真假,瘋狂收割田間野草,供給錢多多倒賣全村。此前他只以為是尋常草藥勞作,此刻聽聞眾人拆解的詭局,終於徹底明白自己成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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