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姑娘說笑了,姑娘洪福齊天,偶有小挫,亦只是天將降大任前的磨礪罷了,在下乃是一病弱之人,自身尚在苦海中掙扎求渡,見識淺薄,心性更是談不上豁達,實在不敢妄言開解姑娘,若姑娘心中真有困惑,寺中高僧大德甚多,師傅慧圓禪師,更是佛法精深,姑娘何不前往請教?”
徐景行這番話客氣周到,卻冰冷得像塊石頭一般,徹底將蘇婉秋的試探與暗示拒之門外,他甚至直接將她推向別的求助方向,力求撇清自己與她的關聯。
然而蘇婉秋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還從未被京中年輕公子如此直白而不留餘地的拒絕,瞬間,心中那股失控的感覺便攫住了她,讓她差點維持不住儀態。
甚至,她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與質問:“徐景行,你,你為何突然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是因為我有何處做得不對惹你厭煩了?還是說你聽了什麼閒言碎語?我們之間,何須如此的生分?!”
徐景行看著女主蘇婉秋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強勢,心中最後一絲因改變命運而產生的微妙波瀾也徹底平復了,她所在意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當前的身份能給她帶去的便利,就算當下不是他,也會是別人。
因此,徐景行後退半步,雙手合十道:“蘇姑娘言重了,姑娘從未有錯,是在下如今只想青燈古佛,靜度殘生,姑娘前程遠大,自有良配佳緣,莫要因在下而誤了前程。”
“在下還有事要去找慧圓禪師請教,就先告辭了。”
說完,徐景行不等蘇婉秋再有任何反應,轉身便沿著另一條小徑離去,步伐平穩卻迅速,沒有絲毫的留戀。
放生池畔,只留下蘇婉秋一人呆立在原地,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感受著那份前所未有的被人徹底摒棄的冰冷,臉色也漸漸發白起來,她沒想到自己今日大相國寺一行,非但不能化解她心中的不安,反而滋生了實質性的恐慌與一絲隱怒。
他怎麼能如此視她於無物?他怎麼敢的?!
直覺在這一刻尖銳的嘶鳴著,讓她知道自己確確實實失去了一樣重要的東西,一樣她或許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可話又說回來,徐景行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她怎麼能將對方直接擬做物品呢?
………………
徐景行自放生池畔歸來,心境愈發澄明堅定,剛剛那番與女主蘇婉秋的徹底切割,彷彿卸下了他身上最後一重無形枷鎖,周身氣息都顯得輕盈通透了許多。
他徑直回到竹心齋院外,並未立刻進入,而是靜立門外,平復氣息整肅了衣冠後,方才輕輕叩門。
“進來。”慧圓禪師平和的聲音自內傳出。
徐景行推門而入,見禪師安穩坐在蒲團上,面前擺放的茶盞已被寺中沙彌換過,此刻熱氣嫋嫋,向外散發著清苦的藥香。
“師父。”徐景行上前,恭敬行禮問好。
慧圓禪師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閱盡世情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且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此次,可將塵埃徹底拂去了?”
“回師父,弟子雖愚鈍,卻也成功解了心中掛礙。”徐景行謙虛答道。
“此乃大善,”慧圓微微頷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道:“坐吧。”
徐景行依言坐下,垂首靜待教誨,然慧圓禪師並未立刻詢問他與蘇婉秋相見的具體情形,只是緩緩開口道:“你此番歸來,於紅塵浪湧中初試本心,能持得住,能斬得斷,可見靈臺未泯,再者,此次雖是借了病字訣避世,略顯取巧,卻也算合乎此間世情,未曾強逆因果,引來更大的反噬。”
慧圓禪師這番話,算是初步肯定了徐景行處理事情的方式,他雖是藉助了裝病這類小手段,但並未強行以超凡之力對抗世俗規則,避免了更大的衝突與麻煩,還算符合佛法中隨緣不變不變隨緣的智慧。
徐景行心中微暖,開口謝道:“謝師父教誨。”
然慧圓禪師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深沉:“然,修行之路,豈止於避世獨善?了卻塵緣,僅是入門之始,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真正的菩提心,需在萬丈紅塵中煉就,需對眾生之苦有切膚之感,方能生起真正的慈悲與智慧。”
聞言,徐景行神色一凜,他知道慧圓禪師不會無故說這話,他開口說了,其中必有深意,而後他恭聲應道:“還請師父指點。”
慧圓禪師聞言,目光掠過他投向窗外,彷彿看到了芸芸眾生:“你既已初步斬斷俗緣,便不必再困於這京城這侯府的世俗之地,徒然虛耗光陰,往後,你便跟在我身邊修行吧。”
徐景行聞言,心中猛地一震,隨即便湧上巨大的驚喜,慧圓禪師如此說,便意味著這位大佬師父認可了他這位記名弟子的修行,願意將他帶在身邊,進行更深入更直接的教導,這可比他一個人摸索著去修行,要好上萬倍。
“是!弟子叩謝師傅!日後必謹遵師傅法旨!”說著,徐景行便起身,預行大禮,然慧圓禪師虛抬手指,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他:“不必多禮,你跟在我身邊,並非享清福,而是要你真正去體悟那紅塵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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