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這一年的秋天,有不同於山下村民打扮的兩個人,出現在山道上。
而這一天,極其尋常,太陽從山後升起,霧氣從山谷浮出,山鳥在小寺的簷角啼鳴。
而徐景行,現在已被方圓數十里村莊的村民,稱呼為師父,而山下就近的村民,更是直接叫他那和尚。
這一天,他剛開啟寺門,就感知到了山道上的動靜,這動靜,不是有人上山的腳步聲,而是源於血脈親緣裡的牽扯。
不多時,小寺門前,就站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他們臉上都已略顯老態。
其中男人頭髮已是花白之色,腰背卻還挺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女人則是燙著捲髮,染過的黑髮色裡露出一截白來,臉上雖化著妝,卻遮不住眼角的皺紋和疲憊。
他們站在寺前,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徐景行,滿臉都是錯愕。
他們臉上的錯愕之色實在太明顯了,像是被什麼狠狠擊中了一樣,連表情都來不及掩飾。
徐景行不過是簡單掃了他們一眼,就知道他們為什麼見了他後,會如此的錯愕。
不是因為他還活著,也不是因為他在這荒山野寺一待就是十幾年,而是因為他此刻一副出家僧人的模樣。
十幾年的山居生活,早已讓徐景行把自己那原本瘦削凹陷的臉,修養得飽滿安詳,又因長年累月的打坐修行以及神魂的反哺,讓他眉眼間自然而然就帶上了一抹柔和。
此刻他身穿僧袍走出大殿,陽光灑落在他身上,直接將他襯得如佛經裡所說的寶相莊嚴之相。
這是他們無法理解的所在,而他們此刻找到山村,找到山上的小寺,找到徐景行,不為別的,就是老了想要一個延續。
若要問他們想要延續什麼?無非是他們的基因,他們的念想,以及他們內心深處那總得留點什麼在這世上的不甘。
其實,在來找徐景行之前,他們已經找遍了所有能找的辦法,求醫,吃藥,求神拜佛,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可惜都沒有用。
該生的生不出來,該留的留不住,折騰到最後,什麼也沒剩下。
然後,他們想起自己曾經拋棄的孩子,那個從還不記事起就扔給別人養的孩子,那個流著他們兩個人的血,卻從來沒有被他們當過人看的所在。
他們想,那個孩子若還活著,總該能用吧?
他們已經算計好了,若是找到了,兩人合夥將人認回來,再施點小恩小惠,哄著他,騙著他,讓他去做那些他們現在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不管是延續基因,還是傳宗接代,反正他流著他們的血,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他們想了一路怎麼開口,怎麼解釋,怎麼讓人接受他們,但他們沒想到自己會看到一個寶相莊嚴的出家人。
他們沒想到,在徐景行這個被他人拋棄的孩子眼裡,他們看到的不是冷漠,不是怨恨,更不是他們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情緒,而是一種他們讀不懂的圓滿、透徹之意。
徐景行看著時隔多年,終於記得自己並找回來的父母,看著他們來找他,卻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他們自己心中那可悲可笑想要延續自己基因血脈的執念。
有些東西,沒有就是沒有,三十年前,他會很欣喜他們的到來,現在,他只是等他們來,徹底了斷一樁因果。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所求之事,貧僧已然知曉,但因果已定,兩位施主還是不要強求得好。”
徐景行開口說話的聲音很輕,如山風拂過鬆針,卻聽得站在寺外的兩人,滿心都是自己心願,永遠都不可達成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