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木指尖按壓發脹的太陽穴，前世隔著書卷文字看懂的移民難題。
如今實打實壓在肩頭，才懂紙上論述有多輕飄飄。
他原本一心收攏人口擴充底蘊，認定只要掌握武力鎮壓刺頭、備好糧草救濟，便能輕鬆消化流民，全然忽略文化、認知、人心帶來的連鎖損耗。
“地域稱謂的隔閡，內部已經開始發酵。” 負責民生教化的文書官遞上一卷民間見聞記錄，“部落本土匠人、煉體修士私下結伴，不願和谷原新民共用工坊、共居安置棚。”
“不少流民聚集閒談，私底下議論部落嚴苛規矩，懷念從前貴族放任散漫的日子，兩邊偶有口角摩擦，小事極易激化。”
疫病臺賬緊隨其後鋪開，每頁都寫滿寄生蟲篩查記錄。
數十萬流民分批體檢，半數體內寄存多種有害蟲體，驅蟲藥劑消耗速度遠超預估。
原本供給畜牧場的專用除菌藥粉，大半調撥去流民隔離區，大足牛、綿殼羊培育進度被迫放緩，收支缺口再度拉大。
“物理同化尚且遙遙無期，文明同化更是難上加難。” 文書官繼續細數難處，“九成谷原流民不認字、不識數，以工代賑發放酬勞時，次次爭執計量；作坊傳授基礎鍛造、畜牧養護工序，反覆講解數十遍依舊無法上手，稍有勞累便怠工偷懶。”
“安排孩童開設掃盲學堂，不少家長牴觸，不願孩子耗費勞力讀書，只盼孩童早早下地勞作換口糧。”
黎木抬眼望向窗外連片的流民安置棚，遠處勞作的人群涇渭分明，部落族人自成一片，動作規整、分工有序。
谷原流民扎堆零散，做事拖沓散漫，一點分歧便互相推諉。
西境歸順民眾的模樣下意識浮現在他腦海。
西境世代深陷底層苦役，血魔、貴族層層壓榨，部落降臨之後，開荒分田、免費醫治、普及識字，是實打實托住了他們瀕死的生計，人人清楚安穩從何而來，歸屬感磨平了部分陋習缺口。
原本黎木以為，柯依賽斯當初的努力，只是為了部落的下場。
現在看來，他的目光，遠比自己想的還要長遠。
當初的他，只有一個人...明知必死，卻依舊想到了未來，未來的未來。
可西境畢竟是“少數”。
南境、中央境過來的流民截然不同。
過往坐擁尚可的土地資源，早已滋生出自視甚高的優越感，只將部落的庇護視作理所應當。
全程兜底的救濟、無底線的包容，非但沒有收攏人心，反倒磨出一身惰性，不懂感恩，只懂索取。
“歸量不足，是最難根治的癥結。” 黎木低聲自語，“無切身苦難，便無敬畏；無教化薰陶，便無歸屬感。我們手握糧草、醫術、安穩，卻沒讓他們明白，這份安穩來之不易。”
一旁老薩薩聞言重重點頭，道出軍隊層面的難處：“軍隊準則約束在先，流民沿途偷盜、騷擾人員，僅能登記備案、口頭訓誡，無法立刻施以重罰。”
“這群人摸透底線，膽子越來越大，今日偷取物資，明日肆意滋事，長此以往，安置秩序只會徹底崩壞。這些看不見的損耗，日積月累，損耗比正面戰場還要恐怖。”
“再放任下去，兩大隱患會徹底爆發。” 黎木梳理脈絡，條理清晰道出風險，“其一，大量未受教化流民混居，陋習、疫病、負面心態反向侵染本土部落族人，長期下來，原本穩固的族群根基會被劣根性稀釋；其二，持續鉅額物資補貼，部落產業發展停滯，西境牧場、工坊、軍工生產線缺少資源傾斜，面對天穹囚籠背後的未知威脅，我們會失去積累底氣的視窗期。”
人力局官吏苦笑補充：“按照現有安置節奏，百萬流民全部完成分割槽、驅蟲、戶籍登記，至少需要一紀還多。”
“完整掃盲、規矩教化、建立族群認同，還要再翻一倍時長。部落如今正是蓄力關鍵期，根本耗不起十幾年的持續虧損。”
黎木緩緩起身，走到草場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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