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這些人，真有意思。”
許諾低沉的聲音響起，“當初，陸天明以生命為代價，燃燒靈魂強行開啟裂縫，阻擋了王天龍引發的空間崩塌，拯救了這座城市近半數的平民。那時，他們稱他為英雄，為他立像，年年祭奠，感激涕零。如今，只因為你的名字與原始碼牽連，他們便遷怒於一座冰冷的、曾庇護過他們的雕塑，將汙穢扔在你曾經的恩師、這座城市的守護者身上。真是......世態炎涼，莫過於此。”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冰冷嘲諷。
一旁，黑麒麟所化的黑袍人影冷哼一聲，兜帽下的陰影中，殺氣騰騰的雙眼掃過螢幕上仍在喋喋不休的新聞，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世人總是如此。愚昧，短視，極易被表象和情緒支配，如同羔羊。他們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真相’，只會向無法反抗的死物發洩無能的憤怒。他們永遠不會理解，原始碼所做之事，是為了剝離這個充滿BUG的虛假世界的病灶，終結這無盡迴圈的錯誤和痛苦。他們的憎恨與恐懼，恰恰源於對終極真相的無知和逃避。”
蘇晚晴的目光從那些“背叛人類”、“極惡叛徒”的刺眼標題上移開，望向遠處殘陽下熟悉的城市輪廓，那些她曾經奔跑、生活過的街道。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風吹即散的疲憊：“可是，黑麒麟。當初，王天龍給洛龍市帶來的毀滅和死亡，是真實的。東都那些在‘淨化’中消失的人，他們的恐懼、絕望和無聲的吶喊，也是真實的。這份鮮血淋漓的‘惡’，這份沉重的代價，是原始碼帶來的，無法否認。”
黑麒麟沉默了一下，兜帽微微轉向蘇晚晴，陰影中的獸瞳閃過一絲極其複雜、幾乎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光芒。
他似乎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年輕的“鑰匙”。
“......蘇晚晴，”
他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絕對的確信，反而多了一絲探究的意味，“你才是關鍵。我原本和其他管理員一樣，認為‘新生’卡牌的力量，是絕對的抹除，是終極的格式化，是將錯誤程式碼徹底刪除。但由你來啟動......在東都發生的結果，卻超出了所有預設的推演，包括我的預料。”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憶那連他都感到震撼的一幕：“那個區域，在‘新生’白光達到頂峰時，確實一度近乎化為‘無’，規則崩壞，物質基礎消散，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碟。但隨後......倖存的生靈以最本源的生命光點的形式被‘篩選’並重新凝聚，他們失去了被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強行賦予的能力枷鎖，變回了最原始的‘空白’狀態。而那片區域本身......根據我們事後的高維探測，其‘異常活性’和‘扭曲規則’的痕跡變得極淡，能量惰性降至冰點，幾乎......接近於我們原始碼所追尋的、未被無盡殺戮遊戲系統融合汙染前的、最原始穩定的‘現實’的規則。”
黑麒麟的目光銳利地鎖定蘇晚晴，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這和我所知的其他‘淨化’節點，和原始碼常規手段造成的徹底虛無與規則廢墟，完全不同。我開始有些明白，為何創世神大人如此強調你是唯一的‘鑰匙’。你的‘新生’，或許......真的蘊含著某種我們尚未完全解析的、指向‘迴歸本源’、‘修復底層錯誤’的特性，而非單純的毀滅。只有你，這把特殊的‘鑰匙’，能開啟這扇......帶來難以預料‘變化’的門。”
他刻意迴避了“希望”這個詞，但話語中的意味已足夠明顯。
蘇晚晴依舊沒有回答黑麒麟的推測。
她只是緩緩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控著陸天明雕塑冰涼的基座。
粗糙的青銅觸感傳來，帶著夕陽的一絲餘溫，瞬間勾起了深埋的記憶——陸天明用並不高昂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講述著：“力量的意義，在於守護，在於責任，而非肆意妄為的破壞......”
新聞裡將她描述成滅世的魔頭，而腳下這座她曾拼死守護、其中許多人也曾被她間接拯救的城市，如今卻因她新的“罪行”，向她曾經的恩師、城市的英雄擲出垃圾。
世界的諷刺與複雜的惡意，像一張無形卻堅韌的蛛網，將她越纏越緊，幾乎窒息。
是為了救父親而不得不與“惡魔”共舞的無奈？
還是自己內心深處，也對這種“淨化”後帶來的詭異“純淨”產生了一絲不該有的動搖？
她分不清了。
她眼中最後一絲因回憶而產生的波瀾，徹底歸於死寂，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而熟悉的空氣灌入肺腑，彷彿要將這座城市最後的味道、連同那些複雜的記憶一起，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然後徹底上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