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縱橫交錯的舊疤痕像醜陋的蜈蚣爬滿他古銅色的皮膚，那是前世今生無數次為了護她、為了在這個吃人的村子裡活下去而留下的勳章。而現在，在那層層疊疊的舊傷之上，又添了十幾道新添的血口子。那是白天王家溝人來砸場子時，他為了護住那些菌種，硬生生用背扛下木棍和鐵鍬砸擊留下的痕跡。
凌秀秀的手指蘸著碘伏，輕輕落了下去。
當她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粗糙的脊背時，周鐵善的肩膀像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瑟縮了一下。他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堅硬得像一塊石頭，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
“疼就喊出來。”凌秀秀低聲說。
周鐵善死死咬著牙，沒吭聲。他怎麼敢喊疼。她的手指那麼涼，那麼軟，碰在他這滿是泥垢和血汙的皮肉上，讓他產生了一種幾乎要將他靈魂撕裂的戰慄感。他覺得羞恥，又在心底生出一種隱秘的、絕望的貪戀。
凌秀秀的動作很慢。她用紗布一點點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沙和凝固的血痂。
一下，兩下。
突然，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視線死死釘在了他左肩胛骨下方那塊皮膚上。那裡有一道最深的新傷，皮肉翻卷著，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珠。
但凌秀秀看到的，不僅僅是這道新傷。
在她的視線裡，周圍昏暗的燈光開始扭曲。那股刺鼻的碘伏氣味在她的鼻腔裡迅速變質，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皮肉被極致高溫燒焦的糊味。
前世。
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陳文兵坐在市裡那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身上穿著那件時髦的洋毛衫，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他甚至沒有看一眼窗外的大雨，只是用那支昂貴的鋼筆，在紙上輕描淡寫地畫了一個圈。那個圈，圈定了周鐵善的死期，圈定了他作為替罪羊的命運。
然後，記憶的畫面轟然切換。
凌秀秀在泥濘的亂葬崗裡，發瘋般地翻動著那具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屍體。黏膩的血水糊滿了她的雙手，她終於把他翻了過來。
就在左肩胛骨下方，那個現在正在滲血的同一個位置。
前世的那裡，沒有這道棍棒砸出的傷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可見骨的、邊緣已經焦黑腐爛的烙鐵印。
一個“罪”字。
那是陳文兵的人，為了逼他畫押頂罪，把燒得通紅的鐵塊死死按在他背上留下的印記。那塊皮肉被徹底毀了，連同他這個人的尊嚴和生命，一起被烙成了灰燼。
凌秀秀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她的眼前一陣發黑，出現了整整三秒鐘的意識斷層。
她手裡的碘伏瓶子猛地晃動了一下，褐色的藥水灑出了幾滴，落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那種想要摧毀一切的毀滅欲和深不見底的恐懼，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