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凌晨四點的靈山村，像是被一隻巨大的冰冷手掌死死按在了泥潭裡。
寒風順著破碎的窗欞往屋裡鑽，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溼與料峭，混雜著遠處後山礦洞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硫磺味。凌秀秀站在堂屋門口，腳下的解放鞋邊沿糊滿了厚重的紅粘土，那是從後山一路拖回來的物理印記。她的右手小指正不由自主地微微痙攣，每跳動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前世那場埋葬了半個村子的泥石流，已經在引信的末端滋滋作響。
堂屋裡，煤油燈的火苗豆大一點，被穿堂風吹得左搖右晃，將凌達成的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凌達成坐在炕沿上，身上披著那件領口發黃的舊軍大衣。他正低著頭，枯瘦的手指機械地摩挲著那杆早已熄滅的旱菸杆，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自從靈泉水庫決堤以來，這位曾經在村裡說一不二的大隊長，脊樑骨像是被洪水生生沖斷了，那雙原本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迷茫的灰翳。
“二叔。”凌秀秀開口了，聲音清冷，像是一塊冰掉進了死水潭裡。
凌達成驚了一下，手裡的煙桿“噹啷”一聲磕在炕沿的青磚上。他抬起頭，看見凌秀秀逆著光站在門口，那張被寒風吹得煞白的臉上，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亮得驚人，透著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近乎非人的理智。
“秀兒......這大半夜的，你打哪兒回來？”凌達成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代償性的遲緩。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擺一擺家長的架子，可膝蓋剛一用力，身子就晃了晃，又頹然坐了回去。
凌秀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那張缺了角的八仙桌旁。她從舊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塊沉甸甸的、暗金色的銅牌，那是紅楓副食品公司在市裡跑馬圈地時的內部通行信物，上面刻著“重點保障專案”的字樣。
“啪”的一聲，銅牌被她拍在桌面上，聲音沉重得讓凌達成的眼皮猛地一跳。
“二叔，您看看這個。”凌秀秀的手指按在銅牌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凌達成顫巍巍地伸出手，卻沒敢立刻去碰。他先是湊近了，藉著那點可憐的燈火死死盯著上面的紅戳和鋼印，隨後才用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掌將其捧起。他沒有看上面的字，而是先用指甲在公章的邊緣摳了摳，確認那凹凸感不是偽造的，隨後，一股濃重的政治敬畏感從他的指尖迅速爬上了後腦勺。
“這......這是市裡的東西？”凌達成的呼吸急促起來，旱菸杆被他隨手扔在一邊，“紅楓公司......他們真的能通天？”
“不是通天，是保命。”凌秀秀低下頭，視線落在凌達成身後那個塵封的樟木箱上。她知道，那裡面鎖著父親重鑄的蘇聯勳章，也鎖著凌家最後的體面。
此刻，她的腦海裡正瘋狂掠過前世的畫面。那是陳文兵穿上灰色中山裝的第三天，他也是這樣站在礦口，捏著袖口，笑得溫文爾雅，卻在半小時後親手按下了爆破開關。前世那種泥土混合著炸藥的腥氣，此刻彷彿又鑽進了她的鼻腔，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
“二叔，紅楓公司要在咱們村搞秘密審計，這是市裡的死命令。”凌秀秀盯著凌達成的眼睛，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為了配合‘清場’，從明天早上五點開始，全村的勞動力必須全部撤進地下的菌棚廢墟里，美其名曰‘封閉式技術培訓’。只要進了地底下，無論外面發生什麼，哪怕是天塌下來，誰也不許露頭。”
“撤進地底下？”凌達成愣住了，他那雙被舊時代鋼印打過的腦子轉不過彎來，“這......這賺錢的買賣，咋搞得跟打仗躲空襲似的？陳文兵要是問起來，我咋交代？他現在可是縣裡的紅人......”
“陳文兵？”凌秀秀聽到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沒達眼底，反而像是一道冰冷的裂縫，“二叔，您還沒看明白嗎？他那身灰色中山裝下面，穿的是送葬的白衣。這塊銅牌壓在這兒，明天大隊長的位置上坐的是誰，是陳文兵說了算，還是市裡說了算？”
凌達成的食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擊了三下，這是他極度不安的訊號。他看著那塊冰冷的銅牌，又看了看凌秀秀，那種被權力壓制的本能讓他感到了窒息。他想起前世凌家在洪災後的慘狀，想起那些被陳文兵帶出去再也沒回來的年輕人。
“秀秀，這事兒要是公社問起來，你得有個說法。”凌達成最終鬆了口，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想找個替罪羊，“我是聽你的，我是為了配合市裡的專案......”
“公社那邊，趙局長會親自打招呼。”凌秀秀打斷了他的推卸，動作利索地從桌下抽出那張被水洇過的地圖。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一劃，指尖停在後山那片標註為“礦口”的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