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他往前邁了一步,右腿的關節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
他沒有單膝下跪,他甚至不敢正視凌秀秀的眼睛。他只是侷促地站在碎石和柏油路的交界處,手心裡全是汗,連帶著那枚金戒指都沾染了一絲潮溼的溫度。
“秀秀。”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去讀書吧。”
他把那枚戒指遞到她面前,視線卻落在地上的泥點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自我剝離:“這玩意兒,你帶著。到了省城,沒人敢欺負烈士家屬。大棚裡的事,還有村裡的賬,我守著。你......別回頭。”
表面上,他在交代後方,在給她吃定心丸。
但在凌秀秀聽來,這每一句話,都在滴著血。他在用最深沉的放手,來掩飾他內心深處怕自己這個瘸腿的泥腿子拖累她的恐懼。
凌秀秀停下了抽泣。
她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眼底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兇光。
她沒有去接那枚戒指,而是突然向前邁了一大步,皮鞋重重地踩在周鐵善沾滿泥土的解放鞋邊緣。
“周鐵善,你是不是覺得,我拼了半條命從地獄裡爬回來,就是為了去省城看天安門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周鐵善猛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她。
凌秀秀一把抓過他的手,將他粗糙的手指連同那枚戒指一起,死死按在自己的右手小指上。那個曾經長滿硬繭、曾經被生生踩斷的地方,此刻正感受著純金的重量和男人掌心的滾燙。
“這枚戒指,你親手給我戴上。”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像是在宣判,“我出去,是為了把刀磨得更利。但我的根,我的命,我的家,全都在這裡。你守著的不是大棚,你守著的是我凌秀秀的退路。”
周鐵善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蠻橫、決絕、卻又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給他的女人,眼眶瞬間紅透。
他顫抖著手指,將那枚老黃色的金戒指,一點一點,極其鄭重地推入她的右手小指。
金屬貼合肌膚的那一刻,凌秀秀扔掉了手裡的通知書。
她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了周鐵善寬厚的肩膀。她將臉埋進他帶著汗味和粗布氣息的頸窩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彷彿要將自己嵌進他的骨血裡。
周鐵善僵硬了一秒,隨後,他的雙臂猛地收緊,將她牢牢地鎖在懷裡。
地上的錄取通知書掉落在一旁,被兩雙鞋踩住了一角——一雙是沾滿泥土的舊解放鞋,一雙是嶄新的白涼鞋。
靈泉峽口的水在石壩下奔流不息,帶走了前世所有的恨與絕望,只留下漫山遍野金燦燦的向陽花,和夕陽下,兩個永遠不再分開的、重獲新生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