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會像你們一樣,天天坐在董事會的高階皮椅上,喝著咖啡談論日程表。”韓冬青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冰冷的針,“這裡沒有年月日,只有傷亡數字。我們不回憶,只往前看,因為停下就會死。”
“好。很好。”顧聖恩死死盯了他幾秒,猛地轉身,閃出了令人作嘔的解剖室。營地的烈日更加毒辣,扭曲的熱浪讓遠處的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樓。顧聖恩的襯衫後背早已溼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他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望向營地後方——那裡有一個簡陋的停車場,開裂的瀝青地面上,停著二十多輛被曬得漆皮剝落、鏽跡斑斑的軍用卡車和越野車,像一群在酷刑中死去的鐵獸。
他朝著那個方向跑去,越靠近,刺鼻的橡膠、汽油和塵土混合的氣味就越發濃烈。
停車場邊緣,一個裹著頭巾的中東老漢坐在遮陽棚下的破舊藤椅上,懷裡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男孩。孩子的右上肢齊根缺失,髒兮兮的小左手正笨拙地擺弄著一個沒有輪子的玩具卡車。
顧聖恩快步上前,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張被摩挲了無數次的結婚照,指著許鴞崽的笑臉:“Hi, excuse , do you know this n?”(你好,打擾一下,你認識這個人嗎?)
老漢摸了摸頭頂的小圓帽,撇撇嘴,頭也沒抬,用阿拉伯語嘟囔道:“??? ??? ??? ?? ???? ????? ?? ????? ?????? ???? ?????? ?? ??? ???? , ?????? ?? ????? 。”(你不是第一個來索馬沙找親戚的人,一天死幾千個,問我有什麼用。)
顧聖恩立刻切換成流利的阿拉伯語,語速很快:“??????? ???????? ??? ????? . . . . ”(兩年前,給難民營送物資……)他指節用力敲了敲身旁一輛卡車發燙的車門,“?? ??? ??????? ?”(是這種車嗎?)
老漢渾濁的眼睛緩緩抬起,掃了顧聖恩一眼,又慢吞吞地垂下,看著懷裡的孩子:“????? ????? ?? ????? .”(是後面那種更大的貨車。)
顧聖恩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孩子卻害怕地往爺爺懷裡縮了縮。
“??? ??? ?? ?????? ,”(我家裡也有個孩子,)顧聖恩解鎖手機,螢幕亮起,鎖屏是一個穿著綠色恐龍睡衣、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男孩,“?? ?????? ????? ?????? . ???? ??? ??? ???? ????? ????? ?? ????? ?????? .”(在等他爸爸回去。聽說他最後是開大貨車走的。)
老漢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孩子的捲髮,沉默像停車場蒸騰滾燙的熱氣,瀰漫開來。
“?? ??????? ?????? ??? ??????? ?”(孩子們…上學嗎?)顧聖恩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懷裡的孩子似乎被玩具卡車硌了一下,突然舉起它,用稚嫩的聲音模仿爆炸聲:“(??? ???)轟隆隆——!”然後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
老漢臉上的皺紋痛苦地擠在一起,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扯了扯孩子空蕩蕩的右邊袖管:“(??? ??????)被炸掉了。”
顧聖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鐵皮病房上那個歪斜的紅十字標誌,那裡正排著看不見盡頭的長隊,人們像沉默的螞蟻:“(??? ?? ?? ??? ?? ?????????? ??? ?)這裡的醫院…都是這個樣子?”
老漢沉重地點了點頭,動作緩慢。
顧聖恩站起身,掏出支票本,筆尖懸在空白的票據上,迅速寫下數字,然後撕下,遞過去——那是一萬美元。“?? ?? ???? ???? ?? ???? ?? ??? ?? ???”(你只需要告訴我,見沒見過他。)
老漢渾濁的眼睛在接觸到支票的瞬間,極快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懷裡的孩子掙扎著下地,蹦跳著用獨臂去夠那張輕飄飄卻又沉重無比的紙。
老漢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皺紋裡積壓的塵土似乎都在嘆息中簌簌落下。他最終接過了支票,卻搖了搖頭:“??? ????? ?? ???? ????? ??? .”(這個人,沒開過這裡的車。)
“??? ??? ????? ?”(你怎麼能確定?)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裡的車需要最高級別的駕照。每一個開車的人都要在我這裡登記。去難民營的路線,只有專屬司機才能開。)老漢的語氣異常肯定,他將支票慢慢摺好,塞進懷裡,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
接下來的一個月,顧聖恩天天堵在韓冬青的辦公室門口。
第一天,他在那扇鐵皮門外一動不動地站了整整八個小時,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韓冬青從後門溜走了。
第三天,他從廢墟里搬來一把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椅子,大馬金刀地直接堵在韓冬青辦公室唯一的正門口。醫護人員和傷員不得不從他身邊側身擠過,有人皺眉投來不滿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
從第五天開始,顧聖恩不再只是乾等。白天,他幫著搬運沉重的藥品箱和傷員,徒手修好了一直在漏水、幾乎廢棄的水淨化裝置;夜裡,他就裹著那條好心的護士偷偷塞給他的薄毯,睡在韓冬青辦公室門外冰冷的長椅上,像個最固執的守門人。
到了第三週,醫療隊的人從一開始的警惕、厭惡,到後來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有人開始簡單地叫他“GU”,那些裹著繃帶、失去肢體的孩子們會圍著他,伸出小手討要巧克力。只有韓冬青,依然對他視而不見,每次進出都像穿過一團空氣。
到了第二個月,情況開始惡化。外面前來運送補給的大貨車減少了一半還多,醫療營地裡的藥品、食品甚至乾淨的水都開始變得緊缺。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明顯少了很多,壓抑和恐慌的氣氛在營地上空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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