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打了幾天的狍子和野豬,曹大林覺得該換換地方了。老趕說鹿鳴谷那邊有鹿群,但不好打。鹿這東西機警得很,耳朵靈,鼻子尖,有點動靜就跑。要想打到鹿,得用鹿哨。
這天一早,曹大林去了老趕家。老趕正坐在炕上抽旱菸,腿上蓋著棉被,膝蓋腫得像饅頭。看到曹大林進來,他放下菸袋鍋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
“大林,你來得正好。這個給你。”老趕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曹大林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樺樹皮卷的東西,一頭大一頭小,大的那頭用蠟封著,留了一個小孔,小的那頭削成了吹嘴的形狀。樺樹皮是黃白色的,上面有一圈圈細密的紋路,摸上去光滑冰涼。
“老趕叔,這是啥?”
“鹿哨。”老趕拿起鹿哨,放在嘴邊示範了一下,“用樺樹皮卷的,照著老法子做的。你含著小的這頭,手捂著大的這頭,用手指堵住小孔,然後吹。手指一鬆一合,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母鹿叫。公鹿聽到這個聲音,以為是母鹿在叫,就會跑過來。”
老趕吹了一下,聲音低沉悠遠,像遠處傳來的風聲,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谷裡嗚咽。那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在屋子裡迴盪,嗡嗡的。
“你聽,就是這個聲。公鹿聽到這個,骨頭都酥了,不管多遠都要跑過來。”老趕把鹿哨遞給曹大林,“你試試。”
曹大林接過鹿哨,含著小頭,用手捂著大頭,試著吹了一下。吹出來的聲音像漏氣,“噗——”的一聲,不像鹿叫,倒像放屁。
“不對,你氣太急了。慢慢吹,像嘆氣一樣,別使勁。”老趕搖了搖頭,“你得找那個感覺,就像你晚上累了一天,往炕上一躺,長長地出一口氣——就那個聲。”
曹大林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放慢了氣息,像嘆氣一樣緩緩地吹。聲音低沉了一些,沒那麼刺耳了,有點像了,但還是不夠圓潤。
“對,就這樣。多練練,練好了就能引公鹿來。這東西得有耐心,不能急。你急,鹿比你更急。你穩住,鹿就穩不住了。”老趕點了一鍋新煙,吸了一口,“我年輕的時候,用這個哨子引來了一頭大公鹿,角分八叉,少說有二百斤。可惜那時候槍法不行,沒打中。那鹿跑了,以後再也沒見過那麼大的。”
“老趕叔,鹿哨是跟誰學的?”
“跟我爹。我爹是跟一個鄂倫春老獵人學的。鄂倫春人打獵厲害,他們的鹿哨做得最好,吹得也最好。”老趕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我爹帶我進山,用鹿哨引來鹿群,一打就是好幾只。現在不行了,鹿少了,人也老了。”
曹大林把鹿哨揣進懷裡,又跟老趕學了半天吹法。老趕教了他幾個竅門:手指堵孔的力度要均勻,不能一會兒松一會兒緊;吹氣要綿長,不能斷斷續續;聲音要圓潤,不能太尖太刺耳;最重要的是,吹的時候心要靜,不能急。
練了一上午,曹大林覺得差不多了,去找愣子。
“愣子,下午進山,去鹿鳴谷。”
“鹿鳴谷?那地方有鹿?”愣子正在院子裡劈柴,放下斧頭,擦了擦汗。
“有,老趕說那邊鹿群多。我帶了鹿哨,能引來公鹿。”
愣子眼睛一亮:“鹿哨?能引來鹿?”
“能,就看運氣了。”
下午,兩人揹著槍進了山。鹿鳴谷在狍子嶺的東邊,是一個喇叭形的山谷,兩邊是山坡,中間有一條小溪。小溪還沒完全凍住,有些地方還在流水,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老趕說,這裡是鹿群冬天常來的地方,因為溪邊有草,背風,暖和。
走了兩個多小時,到了鹿鳴谷。曹大林選了一個位置,在一棵大松樹下面,背靠著樹幹,面朝山谷。這個位置視野好,能看到整個山谷,而且背後有樹擋著,不容易被鹿發現。
“愣子,你藏在那邊的灌木叢後面,別出聲。等我吹哨子,鹿來了,聽我槍響你再出來。”
“知道了,曹哥。”
愣子藏好了。曹大林從懷裡掏出鹿哨,含在嘴裡,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吹了起來——“嗚——嗚——嗚——”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低沉悠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風吹過山谷,把聲音送得很遠。曹大林一邊吹,一邊看著山谷的入口,等著鹿出現。
等了十幾分鍾,沒有動靜。他又吹了一遍。聲音在空蕩蕩的山谷裡迴盪,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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