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晞緩緩踏入福寧宮,越過屏風就見趙建穿著明黃色的曲領方心龍袍,鬆垮的衣袍沒有腰帶束縛,垂直散落下來,加上其人頹然地坐在龍椅上,更顯得狼狽不堪。
馬都知首先瞧見楊晞,忙道:“楊醫官,你……”
他本欲怒斥楊晞未經稟告擅自入內,可很快就無可奈何,沒有底氣再說下去了。
趙建的目光落在楊晞身上,緩緩坐正身子,臉上閃過自嘲的笑,區區一介御醫想見他隨時就能來見,可見自己這個皇帝做不久了!
“臣見過官家。”
楊晞神色充滿怨恨,卻保留著最後的禮節對趙建參拜。
趙建盯著楊晞,目不轉睛地流連在這張臉和這抹身影上,多麼熟悉,彷彿回到了年輕時候,章嫣就站在他面前。
“嫣兒。”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楊晞卻很快給他當頭棒喝。
“我不是嫣兒,我娘十多年前就被人害死了!”
趙建回過神來,一拍額角,悽然地笑了笑,“原來是朕認錯人了。你不是嫣兒,更不是……朕和嫣兒的女兒。”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起身,於龍椅前老態龍鍾地踱步,“朕與你父親打小認識,本以為竹馬情深,卻在年輕時愛上同一個女人,從此心裡產生了芥蒂。你娘不喜風流多情,你父親恰好看起來沉穩專情,於是朕敗給了你父親。朕忍痛割愛,以為事情就如此罷了,可向從天……他真夠卑鄙、夠狠辣,搶走了朕的嫣兒,連這皇位也一直在垂涎著!”
趙建當了二十多年皇帝,自詡用帝衡術把臣子玩弄於鼓掌,直到今天才發現自己糊塗極了。他以為向從天出身外戚不會有反心,以為給他權力他就效忠於他效忠大周,以為他有心促成順國議和,不曾想議和竟是他的幌子,打著幌子在籌謀把他們趙家人都賣了!
楊晞平靜道:“是你把自己高看罷了。我娘,她從來不屬於任何人。而皇位,從古至今也未曾永恆,都何來的搶走?”
她悲痛的眼神環顧空闊的大殿,轉而又道,“當年我娘,是在哪兒死的?”
曾幾何時也到過福寧宮,她的目光總會忍不住找尋,找尋她母親臨死前留下的最後的痕跡。多次想質問趙建,直到今日趙建成為有名無實的天子、“階下囚”,她才有勇氣問了出來。
趙建一怔,轉而明白她的意思。他以為秘密遮蓋得密不透風,原來真如楊晞所說,他高看自己罷了。
天子掌握生殺大權,以為掌控一切,結果只是困於深宮這個訊息繭房,狂妄自大而不自知。
他踏下黑漆的臺階,慢慢地,一步又一步,走到離地面第二層臺階忽然止住腳步,容色悲痛,眼眶的淚水搖搖欲墜,然後跌坐下來。
摸著第三層臺階的邊緣,道:“嫣兒就是從這兒走的。”
楊晞盯著那一層臺階,痛苦恐懼,又忍不住慢慢靠近。她跪了下來,手觸碰在臺階上黑漆塗刷過的那條邊緣上,它看似光滑,卻儼然刀刃鋒利。
“如果不是你,一切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是它奪去了她母親的性命,改變了她的一生。
趙建反冷笑道:“你以為你母親還在,一切就不會發生?你以為向從天攪動風雨,謀算帝位是為了替你母親報仇?呵呵!”
楊晞把視線投向坐在旁邊的趙建,沉吟道:“是呀,若他對母親情深義重,母親又何至於和離?”
這是當年在暗府的密室裡洛蔚寧問她的,當時她選擇相信自己的父親而不去深究,如今看來,這個答案才是一切的根源,她不得不去面對。這正是她今日來見趙建的原因。
趙建看她不解的眼睛,又笑道:“傻孩子,看來嫣兒還是沒告訴你。朕與你父親竹馬故友,這世上再沒人比朕瞭解他了。從少年時候就如此,模樣嚴肅沉穩、剛直不阿,心底裡卻重利輕義,貪圖權力。你以為他生下來便是漢東郡王嗎?哼,那是他當年依附張照得來的!”
聽罷,楊晞面上充滿了震驚。一直以來她聽聞的都是向從天有從龍之功,故被趙建加封一品郡王,怎麼到了趙建口中變成了依附張照得來的?
“雖說朕是向太后欽點登上大寶,可直到一年後太后去世才真正掌握實權。為遏制向氏繼續專權,在那個時候朕無理由加封你父親,後來他私下投靠以張照為首的新黨,有張照美言,朕才將其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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