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宏坦然落座，靜待牛泉開口。
在他的認知裡，牛泉緊急召見他，大機率是老舊小區改造專案有最新進展，大機率是利好訊息，或許是流程落地、或許是即將公示結果，心中早已做好了迎接喜訊的準備。在此之前，所有的鋪墊、佈局都趨於完美，拿下專案完全在情理之中。
看著高天宏眼底深藏的篤定與期待，牛泉心中的愧疚與惶恐更甚，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短暫的沉默過後，牛泉深知長痛不如短痛，拖延只會讓後續的矛盾更加激烈。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所有多餘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客觀、平淡，不帶任何個人情緒，言簡意賅地開口，將今日常委會發生的所有核心情況，完整地向高天宏娓娓道來。
“天宏，今天下午市委召開了專題常委會，核心議題就是全市老舊小區改造專案的後續推進事宜。會上，市委副書記趙銘宇率先提出，本次首輪招標流程存在稽核漏洞、打分彈性過大的問題，疑似存在人為操控嫌疑，目前已經產生了網路輿情，對市委市政府公信力造成了負面影響。”
“基於此，趙銘宇同志正式提議，作廢首輪招標結果，啟動全域專案二次公開招標，徹底規範流程、肅清人為干預空間，回應社會輿情監督。”
牛泉條理清晰，逐字逐句還原會議細節，不敢有半分隱瞞：“我和張市長第一時間明確反對這個提議。我們二人的核心觀點一致：首輪招標整體合規、流程完備，僅有細微瑕疵，不足以全盤推翻；而且專案工期緊迫，民生訴求強烈，重啟招標會浪費財政資源，延誤民生工期，得不償失。”
“但會議最終由凌志遠書記拍板，採取常委全員投票表決的方式敲定結果。最終投票結果為七票贊成、四票反對，二次招標的決議正式透過、即刻生效。”
說到這裡，牛泉停頓片刻，抬眼悄悄看向高天宏的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便繼續道出最關鍵的致命資訊：“按照會議最新決議，一週之後，全市老舊小區改造工程將全面啟動二次招標。本次招標的資質初審、資格核驗、入圍篩選工作，全權交由市委秘書長廖四海和市委辦主任趙千鈞二人牽頭負責，全程公開公示、接受紀委與社會雙重監督，規則相較首輪更加嚴苛、標準更高、公正性更強。”
“本次參與競標的幾家外地大型建工企業，實力雄厚、資質過硬、行業口碑極佳，競爭壓力會遠超首輪招標。”
牛泉將所有會議細節、投票過程、決策緣由、後續安排、競爭格局，全部清晰完整地轉述完畢，沒有任何遺漏、沒有任何遮掩，徹底攤開了所有現實。
辦公室內瞬間陷入死寂，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沉悶得讓人窒息。
高天宏靜靜坐在原位，聽完所有敘述，臉上的謙和笑意一點點褪去，眼底的平和從容緩緩消散。他沒有立刻發怒、厲聲質問，周身的氣場卻在無聲無息中徹底變冷，一股深沉、壓抑、凜冽的寒氣緩緩瀰漫開來。
他端坐在椅子上，身形依舊挺拔，姿態依舊平穩，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極致憤怒前的平靜。
越是沉默，越是隱忍，後續的爆發就越是猛烈。
高天宏為了這項工作籌備數月，傾盡所有資源，全力佈局，志在必得，所有人都以為板上釘釘的專案，一夜之間風雲突變，全盤推翻。無數的人力、物力、財力盡數付諸東流，滿心的期待徹底落空，換來了一場毫無勝算的激烈博弈。
高天宏的胸腔裡，怒火瘋狂翻湧、積壓、升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枷鎖。他雙拳緊握，極力壓制著心底奔騰的怒火與不甘，不讓自己當場失態。
片刻之後，他緩緩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牛泉，聲音依舊平穩，但卻冷若冰霜：“牛市長，也就是說，首輪招標結果作廢，一切重新來過。之前所有的鋪墊與佈局，全部失效。現在規則重塑，稽核換人，競爭對手強勢入局，我們宏天建設之前的所有優勢徹底清零，是嗎？”
牛泉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底發慌，頭皮微微發麻，只能僵硬地點頭回應：“是，目前就是這樣的局勢。”
高天宏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澀與心底的暴怒，目光銳利地盯著牛泉，逼問道：“那我想請問牛市長，現在這種局面，你們市政府這邊還有沒有協調的餘地？能否透過官方層面的調控，確保我們宏天建設在一週後的二次招標中，順利勝出、拿下專案？”
這是高天宏最後的期許與底線！
他可以接受重新競標，可以接受公平競爭，但他無法接受自己顆粒無收的結局。此刻，他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牛泉和張敬山能有補救的辦法，能像之前一樣暗中幫扶、保駕護航。
面對高天宏帶著期許與逼問的目光，牛泉臉色發白，嘴唇反覆翕動數次，心底的慌亂徹底爆發。
他知道，再也不能含糊其辭、模稜兩可了，必須把最殘酷的現實徹底挑明，徹底擊碎高天宏最後的幻想。
事到如今，沒有任何退路、任何周旋、任何隱瞞的餘地。
牛泉避開他銳利的視線，聲音乾澀沙啞，無力坦白道：“高總，我實話跟你說，事到如今，我們真的無能為力了。”
“常委會投票落敗，大局已定，無人可以逆轉。稽核權完全移交市委辦，我們市政府根本無權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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