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並不知周巨的複雜心思,她只是極力向大王推薦著桌椅——
現如今胡人們的座椅也未發展到如此,因此她可大大方方推廣,其中最懇切的一段話是:
“大王,整座咸陽宮如此浩瀚恢弘,章臺宮的殿閣如此高闊,既有這樣大氣的空間,總跪坐著成小小一團,也並不美啊。要不要試試坐著?”
“這樣大王腰背有支撐,竹簡置於案上,不必自己捧著或低頭,對大王身體也有益處的。”
她扯了這麼多大旗,最後只為了自己的一點生活習慣,於是說完後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王若身體康健,做個長命百歲的帝王,那該多好啊。”
這話說完,整座章臺宮又鴉雀無聲。
周巨悄悄看著一旁神色莫測的姬衡。
對方面頰上的笑意緩緩收起,此刻竟陷入了沉思當中。
他不禁也心臟狂跳:剛還誇讚秦卿能夠哄大王開心,如今再聽對方的話,又不由上下一咯噔。
——什麼叫做長命百歲的大王?難道不應是千歲萬歲嗎?
大王為求長生,可是連蘭池建造的島嶼都命名蓬萊的!
若非如今還未顧得上,再加上秦卿又說硃砂鉛白劇毒,如今方士都不知召集多少了。
他心中忐忑,姬衡一雙長目也靜靜向下看去。
卻見秦時並未察覺自己話語異常,反而仍舊熱烈懇切地看著他。
章臺宮白日里也仍燃著燭火,四面紗帳拂動著冰鑑中的幽幽涼氣,她仍舊穿著自己古怪的衣服,烏壓壓一捧濃密青絲在腦後挽成圓髻,似個少年模樣。
此刻落落大方站在階下,連眼神中的赤誠與茫然都彷彿未經磋磨。
這微不足道的所謂桌椅,在她眼裡竟如同格外慎重的大事一般。
姬衡於是也緩緩鬆開眉頭,此刻淡然道:“卿覺得寡人長命百歲好?”
秦時自然而然點頭:“大王對我這樣好,我自然是想長長久久待在大王身邊的。”
真的,現代找個厚道的老闆都不容易,但他們不要命,打工人還能多挑挑。
如今,只能靠命。
而後,只見這位寬容的大王又點點頭,輕描淡寫道:“既如此,就試試卿所說的桌椅吧。”
周巨在旁邊差點兒長出一口氣,又狠狠憋住了。緩而又緩,這才將提著的心放下。
秦卿啊秦卿!
這哪裡是能時時哄得大王開懷?分明是拿捏著他們上上下下的小命,七扯八拽!
都言伴君如伴虎,有了秦卿在,哪裡是伴虎,分明是伴在懸崖邊!
姬衡站起身來。
彷彿蟄居的野獸猛然張開了不敗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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