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卿身子頓時僵硬。
他侍奉秦王多年,對這位大王的秉性多少也有些瞭解,對方雖有些喜怒不定,但更多時候行事都頗為直接。
只唯獨有一點——
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
大王信重燕將軍,又愛屋及烏信重燕家。更願以大秦國祚性命相托。
為此,滿朝文武,無人敢說燕將軍一聲不是。
而年前,同樣侍奉御前的御史大夫王雪元,只因些許小錯就突然連遭貶謫,從三公至連實權都沒有的巡邊小官……
天威莫測,不外如是。
而如今……
他身軀僵硬,躬身越甚,後背更是汗出如漿。
而後又在低頭時苦笑:是了。
這紙張、這印刷,會打破他們貴族豪強的知識壟斷,但打不破的,卻是秦王統治的天下。
大秦的國本動不動,暫且未敢說。
但他們貴族世家的本,卻是紮紮實實要動一動的。
周巨已無聲無息下得階前,從他手中接過那張六尺對開的潔白宣紙。
此刻眼睛在上頭一掃而過,內心便不由震撼。
他當然見過大王與王后在紙上書寫,此前少府也一直呈送那些帶著樹皮絮的紙張。
但那些紙不夠潔白,也不夠平滑,蘸起墨來有些洇墨,書寫不大美觀,只是配合王后給出的石墨鉛筆,這才顯得更方便些。
可眼前這白紙潔白如雪,輕薄勻稱,墨漬不透,格外端正。
上頭的篆書雖沒甚書法美感,可不知是怎樣刻印於上,這字型規整方正,大小一致,整整齊齊排列於上。
只看一眼,便覺賞心悅目。
他將這張紙呈送在姬衡面前,對方只一掃,就知這定然是整張同時刻印。
配合王后之前所說的關於印刷的效率,姬衡心中也是跌宕起伏,複雜萬分。
他明白少府卿的憂慮和不安。
同時,他也知道,若貿然將紙張推出,打破世家貴族的又一優勢,那他們原本在征戰六國中認為沒能得到足夠好處的那些不甘,又該縱橫肆虐。
但,想要分封,絕無可能!
大秦乃是他的大秦,凡有他一日,大秦國土絕不分封。
大周共主天下八百年,可這八百年裡,諸侯割據,不遵王令,這天子之稱,豈非名不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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