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口氣不容商量,把肉遞到她嘴邊。她拗不過,咬了一口。油香在嘴裡化開,丫頭忽然不動了,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啪嗒啪嗒砸在衣襟上。
她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蹲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根酥肉用油紙仔細包好,站起來朝汝南彎了彎腰,轉身就跑。
十二月風硬,灌進領口刀子似的割人。
李猛遠遠跟在她身後,瞧她沒走兩步就打了個寒噤,兩隻手攏在嘴邊哈了哈氣,又揣回懷裡,貼著剛換來的蒸餅取暖。
小丫頭腿短,步子邁得卻急。走出一段路,她站住了,四下一瞧沒人,便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角,湊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眉心的疲憊鬆了鬆,嘴角浮起一點淺淺的笑窩。她捨不得吃,又包好收進懷裡,緊了緊衣裳,接著趕路。
石橋村東頭,一間土屋歪歪斜斜地立著。牆根塌了半截,拿荊條補著。
門板上的漆早掉乾淨了,露出灰白的木茬,裂了一道口子。可那門閂擦得鋥亮,門前的臺階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落葉也沒有。
牆根底下一捆柴火,劈得粗細勻稱,碼得整整齊齊,上頭苫著一塊舊布,防雪水打溼。
李猛放慢步子,剛走近兩步,屋裡忽然傳出一串咳嗽。一聲接一聲,帶著痰音,像要把肺管子震裂。
他眉頭擰起來,腳步收住,探到門縫邊上往裡瞧。
屋裡暗得很,只有一扇小窗漏進來一捧光。窗紙糊得嚴實,破洞的地方拿布頭補著,邊角壓得平整。
阿秀乖乖站在炕邊,炕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婦人,顴骨高聳,嘴唇乾得起了白皮。炕蓆鋪著草,邊角磨破了,拿粗線密密地縫過,針腳細整。
丫頭從懷裡掏出那包酥肉,油紙一層層翻開,湊到她娘嘴邊,聲音又輕又脆:“阿孃,這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姐姐給的,我推辭了,我聽阿孃的,不佔人便宜。可姐姐非塞給我,我咬了一口,可香了,留了半根給你嘗。”
“咳咳咳~~~”
婦人咳了一陣,眼淚順著眼角滾下來,落在枕頭上。
她顫顫地抬手,把酥肉推回去,嘴唇翕動,氣若游絲地吐出幾個字,聽不太清。
阿秀搖搖頭,又把酥肉遞近些:“阿孃~~~我真吃過了。青山村的人心眼好,每回都讓我吃飽了再走。今兒我吃了兩個蒸餅呢~~~”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衣裳底下,卻分明印著肋骨的痕跡。
婦人看著,淚淌得更兇了,再沒有力氣抬手。
阿秀把酥肉掰成小丁,一點一點送進她嘴裡,嘴裡碎碎地說著話,說村口的大黃狗追著尾巴轉圈圈,說給她開門的叔叔個子高過門梁,說她長大以後要買一匹小馬,馱阿孃去趕集看花燈。
聲音又輕又軟,像哼一支沒有調的曲。
爐膛裡燒著幾根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咕嘟著半鍋野菜糊糊,冒著稀薄的熱氣。
窗臺上擱著一隻粗陶碗,碗底乾乾淨淨,倒扣著晾水汽。牆角一捆乾草碼得整齊,旁邊一把小竹帚,靠在門邊,毛都磨短了。
李猛站在門外,定定地看了許久。
寒風颳過他鼻尖,他像沒覺著似的,半晌,垂下頭,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輕嘆一聲,轉身走了……
畫面散盡,李昊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也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今天沒來……”汝南的聲音帶著不安:“從來不遲到的。昊哥~~~阿秀別是出什麼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