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起來吧。”
周安平淡的聲音在晚風裡響起，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依舊靜靜立在曬穀場中央，身姿挺拔，臉上沒有半分居功自傲的神色，彷彿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火、那場滴水不漏的陳情、那場挽救了十幾人前程的周旋，於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暮色昏暗，看不清他眼底情緒，可落在眾人眼中，此刻的周安，比村裡任何一個幹部都要沉穩可靠。
一眾知青緩緩直起身，沒人再敢有半分先前的傲氣與浮躁。
初來山村時，他們大多帶著城裡讀書人的優越感，覺得鄉下村民愚昧短視、眼界狹隘，總覺得自己讀過書、有文化，處處高人一等。平日裡幹活偷懶耍滑，對村裡的規矩陽奉陰違，甚至私下裡偷偷吐槽山村的閉塞艱苦。
可這場大火，一場危機，徹底打碎了他們骨子裡的自負。
在滔天火勢面前，書本知識毫無用處，慌亂恐懼裹挾著所有人，是從未出過遠門、紮根山野的周安，沉著冷靜帶隊救火，預判火勢走向，規避爆燃和火旋風的危險；是周安熟知國法政策、熟稔山林條例，在幹部追責、公社問責的關鍵時刻，據理力爭，為他們博取了從輕處置的機會。
更是無人知曉，那場及時落下的暴雨，是逆天改命的奇蹟，是周安耗費巨大代價換來的生機。
“周安同志，大恩不言謝。”趙博文走上前一步，語氣無比鄭重，帶著滿心的愧疚與真誠，“這次是我們糊塗、是我們魯莽，無視護林規矩，險些釀成滅頂大禍，連累了大隊，連累了全村人。往後半年勞改，我們絕無半句怨言，往後在村裡一日，便嚴守山林規矩，踏實勞作，絕不再給大隊添半點麻煩。”
其餘知青也紛紛附和，聲音整齊而懇切：“我們一定好好改錯，踏實幹活！”
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曬穀場上，褪去了往日的敷衍散漫，滿是劫後餘生的敬畏與悔過。
村長周有田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徹底收斂了心性的知青，緊繃的老臉終於徹底舒展，輕輕嘆了口氣。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這群知青初來乍到，眼高手低、心氣浮躁，屢次觸犯村裡的山林禁令，他早已頭疼許久。只是年輕人知錯能改，懂得敬畏規矩，便是最好的結果。
更讓他欣慰的是，這場風波，終究是圓滿收場，沒有鬧出人命，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更沒有讓十幾個年輕人的一生徹底斷送。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周有田緩緩開口，語氣平和了許多，“既然認了錯，往後就拿出實際行動來。山林修復不是做做樣子，每一棵樹、每一寸草皮，都要你們親手復原。全年工分扣除，也是大隊的規矩懲戒，你們踏踏實實勞作，用汗水抵消過錯。”
“另外，公社的通報批評明日就會下發，你們不用覺得丟人。做錯了事，受批評是應當的，記住這份難堪，往後一輩子引以為戒，比什麼都重要。”
“是，我們記住了！”一眾知青齊聲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