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高硼矽玻璃碗外壁，凝著一層細密得像撒了碎鑽的冷凝水珠。
指尖剛碰到碗沿就能感知到那股順著指縫漫開的淺涼，碗裡盛著的橘子慕斯還帶著剛從冰箱冷藏層取出來的清透冷氣。
表層鋪著的鮮榨橘子果茸泛著像夕陽浸透過的暖橙色柔光，邊緣幾縷淡奶油的紋路還維持著剛打發好時的蓬鬆弧度。
林青檸穿著米白色棉麻連衣裙的袖口鬆鬆挽到小臂，指尖捏著帶著細碎暗紋的奶白骨瓷勺沿，指腹先蹭到勺邊一點微涼的奶霜。
她輕輕抬著手腕舀起剛好盈滿勺面的一勺慕斯，奶霜和橘子果茸順著勺邊漾開一點軟乎乎的弧度，她慢悠悠地把勺子送進抿著的唇瓣裡。
下一秒，帶著鮮橘子皮獨有的清冽酸味的果香先撞在了舌尖上，像初夏剛下過的第一場橘子味小雨。
緊接著綿密得像春日低空飄著的雲絮般的淡奶香味，便順著每一處舒展的味蕾往喉嚨深處慢慢漫開。
那股裹著鮮活氣的清甜毫無預兆地撞開了封存在心底最軟處的記憶閘門，她捏著勺子的手頓在半空中，整個人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怔在了原地。
連眼尾漫開的一點細碎茫然，都像被忽然拽回了十七歲的那個深秋傍晚。
那是十七歲學年深秋的倒數第三節晚自習，窗外的香樟樹葉子被連日的秋雨浸得發沉，連風颳過枝椏的聲響都壓得很低。
整間坐滿了埋著頭刷題的學生的高三教室，只剩下筆尖劃過草稿紙時蹭出來的細碎沙沙聲。
混著偶爾翻頁的輕響，像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所有人都裹在堆滿模擬卷的昏黃氛圍裡。
頭頂掛著的老式白熾燈因為用得太久，亮得有些發晃，連落在草稿紙上的影子都帶著點模糊的重影。
她攥著按動式中性筆的指尖因為算不出最後一道幾何題，微微泛著點緊張的薄紅。
忽然有隻骨節分明的手，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面前兩排擺得滿滿當當的桌椅。
指縫裡夾著一顆裹著亮橙色糖紙的硬糖，剛好停在她攤開的數學習題冊旁邊。
她還沒從猝不及防的慌亂裡回過神，指尖剛碰到那顆硬糖冰涼光滑的糖身，貼在筆桿上的心跳就毫無預兆地亂了節拍。
像有隻撲稜著翅膀的小麻雀撞在胸腔裡，她慌慌張張地把那顆糖攥進了掌心裡。
連指節都因為用了太大力氣而不自覺地泛出青白，連放在桌角的筆滾到地上都沒敢彎腰去撿。
堅硬的橘子硬糖被掌心慢慢沁出來的溫熱薄汗捂著，糖身的稜角一點點變得軟和，連裹著的橙色糖紙邊緣都浸出了一點淺淡的糖漬。
她就這麼緊緊攥著那顆糖，整整坐滿了兩節課，耳邊傳來的老師講題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朦朧的水。
她全程盯著習題冊上畫滿輔助線的幾何圖，直到晚自修結束的鈴聲叮鈴鈴地響徹整棟教學樓，也始終沒敢轉過頭。
看一眼身後那個遞糖過來的人，只在樓梯間攢動的人影裡，瞥見一片像被夕陽染透的校服衣角。
此刻樓下校園露臺的晚風，裹著操場邊種了滿滿一整排的梔子花的淡潤香氣。
混著足球場青草被曬透的清苦氣，輕輕掠過她垂在肩邊的碎髮。
帶著夏末獨有的、卸掉了盛夏燥熱感的鬆弛與軟和。
坐在她對面的人穿著洗得發軟的淺灰色棉T恤，手肘懶懶地抵著刷著米白色漆的鐵藝桌面，指節撐著下頜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眼尾微微彎起的柔和弧度，剛好和當年她攥在手心皺巴巴的橘子糖糖紙褶皺裡，藏了一整個青春的、從未敢仔細看清的溫柔輪廓完完全全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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