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檸眼底最後那點屬於十七歲的、怯生生望著他的光,早就被十幾年的時光徹底澆滅了。
此刻她亮閃閃的眼睛裡,裝得滿滿當當的全是身邊那個男生的身影。
整個客廳的每一寸角落,從擺著蜂蜜罐的木紋餐邊櫃,到貼著情侶款卡通棉拖的原木玄關鞋架。
再到陽臺晾衣架上並排掛著的兩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半分屬於他沈衍的痕跡都找不到,沒有一張他當年隨手塞給她的籃球票根。
沒有一張他和她的合影,連她曾經最喜歡的、印著他球衣號碼的鑰匙扣,都早就被收進了舊箱子的最底層,再也不會被拿出來。
他甚至能想象到,蘇星辰此刻肯定正用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溫柔地盯著林青檸的側臉。
指尖輕輕揉著她因為吹了點空調而微微發涼的指腹,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了成千上萬遍,熟稔又帶著滿到溢位來的寵溺。
他太清楚自己只要再多站一秒鐘,那股在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悔意就會徹底衝破他這麼多年硬撐著的那點脆弱防線,讓他根本顧不上週遭路過的鄰居投來的奇怪目光。
當場蹲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水泥地上,把臉狠狠埋進自己的膝蓋彎曲的縫隙裡,像個徹徹底底弄丟了全世界所有珍寶的孩子那樣,毫無形象地號啕大哭。
把攢了十幾年的遲來的眼淚,全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完完全全地清醒過來,用了整整十幾年渾渾噩噩的時光,踩過了三個菜市場坑坑窪窪的石板路,頂著正午最毒的大太陽把自己的後頸曬得發疼,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當年隨手丟掉的,是那個把他當成整個世界的姑娘,是一份本來可以暖得發燙的、踏踏實實的小日子。
可等他終於想明白這一切的時候,那扇通往暖光的門,早就從裡面落了兩道沉沉的鎖,從他當年一次次缺席晚自習後說好的去小賣部買橘子汽水的約定、一次次把她熬了好幾個夜晚親手織出來的圍巾隨手轉送給打球凍得直哆嗦的隊友。
一次次把她在深秋的雨地裡站了半個鐘頭給他送傘的期待狠狠踩在腳邊的那一刻開始,那片暖融融的天地,就再也沒給他留下過半寸可以落腳的地方,連當個安安靜靜站在角落的旁觀者的資格,都是他自己親手扔在了十幾年前被太陽曬得發軟發燙的柏油路面上,被後來路過的人踩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沒能剩下。
他指尖最後戀戀不捨地在冰涼的金屬門把手上輕輕蹭了一下,才慢慢往回收。
身後厚重的實木門順著緩衝合頁的力道,輕輕往門框上慢慢貼過去。
最後碰撞密封膠條的那聲悶響軟得像一片飄過來的雲,門外滾滾的熱浪被徹底擋在了外頭。
門把手上沾著的屬於沈衍的最後一點涼意在悶熱的空氣裡,沒到半分鐘就散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門內的空間瞬間就只剩下了完全屬於兩個人的安靜,林青檸的呼吸淺淡又柔軟,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薄荷葉。
蘇星辰的呼吸沉穩又有力,像穩穩託著葉片的平靜水面,兩道氣息在暖紅色的空氣裡慢悠悠地纏在一起,像山澗裡兩條原本各自流淌了幾十年的小溪,繞過了數不清的碎石、暗礁與急轉彎。
終於在一片開闊柔軟的水窪處徹底匯合,安安穩穩地朝著同一個溫暖明亮的方向往前淌,再也不會有任何分岔。
連窗外的風颳過梧桐樹葉的節奏都下意識地慢了半拍,巴掌大的梧桐葉晃來晃去的淺灰色影子落在落地窗的紗簾上,慢悠悠的沒有半點焦灼慌亂的晃動,所有從過去飄來的陰翳、所有當年沒說出口的半分遺憾、所有遲來了十幾年的、根本沒有資格被說出口的道歉。
全都被那扇剛剛輕輕合上的實木門,徹徹底底擋在了外面,半分都鑽不進這間曬滿了酸甜山楂香氣的小屋子。
蘇星辰溫熱的掌心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慢慢包住林青檸纖細的指尖。
她的指尖因為剛才靠在他肩膀上蹭了點薄薄的涼汗,皮膚帶著點空調房裡浸出來的微涼,涼得像剛從冰箱冷藏室裡拿出來的、沾了點水霧的荔枝肉,細膩又帶著軟乎乎的涼感。
他沒讓那點涼意多停留半秒,立刻就用自己曬得暖融融的、帶著點陽光氣息的寬大掌心,把她的整隻手完完全全裹在了裡面。
掌心裡帶著他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的溫度,慢慢透過她的手背細密的皮膚紋理往身體裡傳進去,指尖輕輕按著她微涼的指腹一下下慢慢揉著。
像在小心翼翼對待一件生怕碎掉的珍寶,把那點殘留的微涼的觸感,一點點揉成了和他體溫一模一樣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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