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把懷裡那摞整整齊齊的作業本,放在梧桐樹根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又抬手拍了拍藏青裙子上沾的粉筆灰,才笑著一步步走過去,慢慢坐在了那塊帶著木頭清香的晃悠悠的鞦韆板上。
孩子們嗷一聲就開心地散開,自發分成兩撥站在鞦韆的兩邊,小小的爪子緊緊攥住麻繩垂下來的下端,一個個憋紅了小臉,憋著勁兒一起用力推。
一下,又一下,鞦韆慢慢晃了起來,越晃越高,也越晃越穩。
山風順著山坳吹過來,裹著老梧桐樹葉子特有的清苦香氣,撲面而來撲在林青檸的臉上,輕輕吹起她額角散落的幾縷碎髮,也把她站了一整天講下,累得發酸的腰腿疲憊,一點點都吹走了。
就連她膝蓋上跟著她好多年的老風溼,都跟著輕快了不少,沒了平日裡隱隱的痠疼。
林青檸微微仰起頭,順著風往遠處山坳的方向看過去。
星星點點散落在山間的小村莊,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慢慢升起了裊裊炊煙,淡青色的煙被夕陽一染,慢慢變成了軟軟的橘紅色,一縷一縷順著山坡飄上去,一點點漫過了青翠的山頭,把半邊淺藍色的天都染成了溫柔的橘色,連吹過耳畔的風都跟著暖了起來,細細聞一聞,還帶著山下稻田裡新抽的稻穗特有的清清的甜香。
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伸手掏出兜裡的手機,點開了葉楓發來訊息的對話方塊,冰涼的螢幕映著她帶著笑的臉,她纖細的指尖慢慢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多謝惦記,校慶我就不回去了,等我把這屆山裡的孩子送畢業,就回去看看大家,這裡的孩子,也需要我呀。”
指尖輕輕點下發送鍵,她把手機揣回了棉麻裙子的兜裡。
任由鞦韆帶著她慢悠悠地晃啊晃,風把孩子們銀鈴一樣的笑聲吹得滿天飛,順著山坡飄出去老遠,落在山間每一個長滿了草木的角落裡。
連石縫裡開的小野花,都好像跟著晃了晃,跟著一起開心。
一陣山風捲著梧桐剛長出來的新葉吹過,吹得青石板上攤開的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輕輕晃了晃。
那是下午上課的時候,叫阿秀的小女孩偷偷夾在她作業本里的。
紙不是什麼好看的彩紙,就是孩子們平時用的最便宜的作業紙,邊緣還帶著一點裁切不整齊的毛邊,上面阿秀用自己攢了好久零花錢買的蠟筆,歪歪扭扭畫了一家子。
矮矮的黃泥房子旁邊,站著一個穿花裙子的長頭髮老師,老師的手裡,還牽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大大的笑容,眼睛畫得圓圓的,亮堂堂的,就像天上掛著的太陽。
風又大了一點,老梧桐樹被風吹得晃了晃枝頭,落下一片淺黃的新葉,葉子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打著旋兒從樹枝上慢慢飄下來。
不偏不倚,剛好落在林青檸攤開的作業本上,落在那篇剛改完、題目叫作《我的老師》的作文字上。
淺黃的葉子襯著本子上孩子們寫得整整齊齊的鉛筆字跡,給那一筆一劃寫出來的真心話,輕輕壓上了一枚最自然、最特別的郵戳。
郵戳裡藏著整座大山的溫柔,也藏著孩子最純粹的喜歡。
這新的一週,和山裡往常每一個熱熱鬧鬧的週一一樣,卻又比往常多了好多不一樣的甜,全身上下都浸著山野裡草木特有的清清甜甜。
一頭裝著城裡舊同事、舊學生沉甸甸的牽掛,另一頭裝著山裡這群孩子毫無保留的純粹依賴和信任,兩份沉顛顛的感情,都安安穩穩地放在林青檸的心上,暖得她胸口發漲。
她從晃悠悠的鞦韆上慢慢下來,彎腰抱起青石板上那一摞帶著鉛筆香的作業本,山風順著她藏青色的裙襬吹過去,風裡居然還帶著一點山下果園裡枇杷的甜,還有村裡婆婆給她送的醃梅的清香味。
她揣著這兩份溫熱的牽掛,踩著被夕陽曬得暖乎乎的青石板路,一步步穩穩地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前路山間飄著淡淡的霧,卻也灑滿了橘紅色的陽光,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而堅定。
她知道,自己腳下的這條路,通往的是這群孩子充滿希望的明天,也是她心裡最安穩的歸宿。
幾年前,林青檸從城裡校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主動報名來這所大山深處的希望小學支教,當時好多舊同事都不理解,說她放著城裡舒舒服服的退休日子不過,非要跑到窮山溝裡遭罪。
可只有林青檸自己知道,當她第一次站在這所小小的山村學校門口,看著這群孩子眼裡閃著的、對知識滿是渴望的亮光,她就知道,自己選對了。
她見過城裡孩子堆滿書桌的教輔資料,也見過山裡孩子把一支鉛筆用到捏不住還捨不得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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