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夜晚總是裹挾著幾分炙熱,鄉村的風也比城裡慢半拍。
林青檸就那樣斜斜靠在自家老屋斑駁的木門框上,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泛著舊光澤的手機邊框,聽筒裡雜亂焦急的聲音潮水般湧進來,一點點灌滿了整個寂靜的院子。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握著手機的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直到對方的聲音徹底停住,聽筒裡只剩下滋滋的電流雜音,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沉默漫過她的衣角,順著門框一點點漫進院子角落的青苔裡,足足好幾秒,連院外稻田裡此起彼伏的蛙鳴都清晰得像是響在耳邊,一陣接著一陣,帶著夏夜獨有的溼意飄進屋子,撓得人心裡輕輕發顫。
末了,她才輕輕舒出一口氣,那口氣混著夏夜的熱氣,模糊成一團淡淡的白霧,又很快散在風裡。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去,聽不出太多波瀾,平靜得像是村頭那灣從不湍急的溪水,可每一個字裡都帶著撞進人心裡的堅定:“你別急,我明天回學校。”
沒有多餘的追問,也沒有半分猶豫,彷彿她早就等在了這裡,等著這一通電話,等著這句話說出口。
掛了電話,聽筒裡的雜音徹底消失,整個屋子又重新沉進鄉村夏夜的安靜裡。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那扇木製窗欞,窗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響,像是打破了又一場寂靜。
緊接著,裹挾著田間溼氣的晚風就順著視窗鑽了進來,還帶著村口那棵幾十年老梔子樹淡淡的清香。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滿樹都是白皚皚的梔子花,香氣能飄半里地,連晚上做的夢都是香的。
晚風捲著花香鑽進屋子,打著轉兒拂過她的髮梢,又落在她洗得發白的棉布袖口上,像是小時候母親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肩頭。
這段日子她已經在老家待了快大半年了。
學校當初因為新校區審批卡殼、投資方臨時撤資,一連串的打擊砸下來,骨幹老師走了大半。
那陣子林青檸每天連軸轉,跑審批、找投資、安撫老師,頭髮掉了一大把。
最後硬生生累得犯了眩暈,母親她回了鄉下老家調養,說什麼也不讓她再回去拼。
她也索性就順了母親的意,把手機裡工作群的訊息設成了免打擾,每天澆澆菜、散散步,過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日子。
很多人都以為,這大半年安靜沉澱的休養,早就磨掉了她身上那股不服輸的銳氣,也讓她對當初一頭扎進來辦學這件事慢慢灰了心。
畢竟一輩子要強的人,撞了這麼大的南牆,說放棄太正常了。
可只有林青檸自己知道,這些慢下來的日子從來都不是用來讓她放棄的,反而讓她在一天比一天從容的時光裡,一點點把攪成一團亂麻的心思捋順,最後清清楚楚看清了自己藏在心底的那顆心。
這所學校哪裡是簡簡單單一份事業?是她二十歲出頭剛畢業的時候,自己一塊磚一片瓦從無到有建起來的。
從最早租借的舊倉庫改成的教室,到後來攢錢買下這塊地蓋起教學樓,每一塊牆皮裡都藏著她的青春,每一扇窗戶縫裡都塞著她全部的心血。
她嘴上不說,可心底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就像是看著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走到哪兒,那份牽腸掛肚都跟著,哪兒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鄉下的天亮得格外早,還不到五點,東邊的天際才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村東頭老周家的大公雞就伸著脖子扯著嗓子打鳴了,一遍,兩遍,等到第三遍鳴叫聲落下來,林青檸早就收拾好了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帶的,不過是一個行李箱,裡面塞了兩套換洗衣物,還有一本她的工作筆記本,扉頁上還寫著她剛辦學的時候寫下的那句話:“讓每個想讀書的孩子都能有學上。”
字歪歪扭扭的,卻帶著當年滿溢位來的熱情。
她怕吵到睡得淺的母親,連行李箱輪子都沒敢碰,輕輕提著就出了門。
門口母親早就熬好了小米粥,放了一碟她愛吃的醃蘿蔔,看著她出來,只是嘆了口氣,往她包裡塞了兩個煮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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