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靠近吧》第697章 生生不息的朝氣(1)

作者:愛吃冰蘋果汁的瓦特·5個月前

清晨的山霧還裹著溼涼的水汽,漫過村口歪歪扭扭的青石板路,順著山谷往遠處飄。

三個身影沿著蜿蜒的盤山土路一步步往上走,帆布包被塞得圓滾滾,鼓囊囊地貼在年輕人不算寬闊的背上,露在外面的卷邊教案紙蹭著被汗水浸溼的衣料,沾了一層薄薄的山野塵土。

他們腳上是剛出校門時還乾乾淨淨的白色帆布鞋,此刻鞋幫沾著山間草葉上滴落的露水,鞋縫嵌著被雨水衝下來的黃泥土,鞋尖蒙著厚厚的趕路風塵,連原本乾淨的白色都暈成了發灰的米黃。

可即便鞋子滿是泥濘,三個年輕人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趕路的疲憊,反倒像是揣了一團燒得正旺的火,連眼睛都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沒有被生活磨平稜角的亮,乾淨得像山澗裡剛被春風揉開的春雪,順著山溪往下淌,裹著滿溢的朝氣和生生不息的熱望,連身邊浮動的山霧都被這眼神亮得淡了幾分。

遠遠看見站在老槐樹下等他們的林青檸,三個年輕人一下子眼睛更亮了,隔著幾十步遠就笑著揮起手打招呼,聲音脆生生的,順著山谷飄出去老遠。

走在最前面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大聲說:“青檸師姐!我們可終於到了!早在畢業前,我們就聽之前留在這裡的師姐天天唸叨,說大山裡有一群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天天扒著教室門框盼著新老師來。所以我們填就業志願的時候,三個人連商量都沒多商量,想都沒想就把第一志願填在了這所大山深處的希望小學,就怕晚一步搶不到名額,就盼著能早點翻過大山,早點站在教室裡給孩子們上課。”

林青檸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三個年輕人臉上不加掩飾的熱忱,那眉眼彎彎的笑,那眼睛裡閃著的光,和多年前剛站在這個山口的自己一模一樣。

她心裡忽然像是揣了一團剛燒起來的炭火,暖融融的熱意從胸口慢慢往四肢百胲淌,燙得她眼眶一下子就發潮,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只能趕緊笑著揮揮手,讓他們往村裡走,一邊走一邊給他們介紹學校的情況。

抬眼往遠處望,層層疊疊的群山鋪展開黛色的影子,像一幅攤開的水墨畫卷,晨霧還沒被升起的太陽完全蒸散,輕紗似的蒙在連綿的山峰上,那些隱隱約約的輪廓,像極了八年前她剛來時眼裡看見的樣子。

幾年前的這個清晨,她也是這樣揹著一個簡單的帆布行李捲,卷裡裹著一床從家裡帶來的薄被子,帶著一腔熱血,咬著牙走了三個多小時的山路,站在了同樣的這個山路口。

那時候她對未來滿是憧憬,早就做好了面對艱苦的準備,可當她真正跟著帶路的老鄉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還是被眼前的場景狠狠澆了一盆透心的冷水。

學校建在半山腰一塊平整的空地上,一圈圍牆還是幾十年前村裡人一起壘的土坯牆,被風雨泡了這麼多年,早就歪歪扭扭得像個站不穩的老人,每年夏天一下暴雨,總會被山洪沖垮一塊,等雨停了還要全村人一起動手再補上。

走進教室更是讓人心裡發酸:幾塊從鎮上廢品站淘來的黑板拼接在一起,接縫處裂著兩道深深的大縫,寬得能塞進一根成年人的手指,老師上課寫粉筆字的時候,粉筆頭總忍不住卡在縫裡,稍微用力就斷成兩截。

孩子們坐的課桌椅,更是不知道穿了多少代,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有的凳子腿斷了一半,只能找根木頭棍子撐著,有的桌子面坑坑窪窪,孩子們就從家裡帶來破布墊上,實在撐不住的,就拿麻繩隨便捆一捆,接著湊合用。

山裡供電本來就不穩,遇上旱季降水量少,水電站發不出電,整個學校連著整個村子都會連著好幾天停電,一到晚上整個學校就陷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連一點光都找不到。

那時候李老師,是學校裡教齡最長的老師。

每到停電的晚上,李老師就從自己屋裡摸出一根攢了很久的蠟燭,點上插在講臺上的粉筆盒裡,就著搖曳微弱的燭光圈給孩子們改作業。

蠟燭一點點往下燒,滾燙的蠟油順著燭身一滴滴往下流,順著他握著紅筆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他佈滿老繭、溝壑縱橫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個小小的暗紅色的印子,他卻從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眯著眼睛,藉著晃來晃去的燭光,一筆一劃仔細改著孩子們寫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的字,改完一本就往旁邊一放,嘴裡總慢悠悠地念叨:“多改一本作業,就多一個孩子能多學進去一個字,就能多走一步,就能離這座山外面的世界更近一點。”

這句話林青檸記了好多年,直到現在,每次改作業的時候,彷彿還能聽見李老師慢悠悠的聲音在耳邊響。

剛來的那段日子,林青檸不是沒有動搖過。

從小在城裡長大的她,哪裡吃過這樣的苦:住的宿舍漏雨,一下雨就要擺好幾個盆接水,床上都能潮得能擰出水來。

吃的飯大多是就著鹹菜啃粗糧饅頭,半個月才能吃上一口肉。

手機訊號斷斷續續,打個電話要爬到學校後面最高的山頂上,才能勉強接上一兩句話。

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批改作業,漫無邊際的寂寞像潮水一樣,漫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也偷偷問過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撐得住,是不是日復一日的艱苦,遲早會磨掉自己所有的熱情,會不會哪天一睜眼,就再也不想撐下去了。

可每次她把行李收拾好,咬著牙走到半山腰的路口,回頭往學校的方向看,總能看見教室裡的孩子們:他們攥著削得短短的鉛筆頭,在泛黃髮脆的草紙上,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練習寫字,冬天山裡冷得能哈氣成冰,窗戶漏風,教室裡連個火爐都沒有,孩子們凍得小手發紅發腫,長了滿臉的凍瘡,可還是緊緊攥著卷邊起毛的書本,不肯鬆開一刻。

她總能看見那一雙雙盯著書本的眼睛,裡面滿是能燒開水的渴望,那渴望像一把小小的錘子,一下下輕輕敲在她的心上,敲得她心裡發酸,腳也像被釘在了原地,根本邁不開往前離開的那一步。

就這麼著,她留了下來,這一留,不知不覺就是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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