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她才緩緩轉過身，脊揹帶著一點長時間彎腰補字的酸意，卻還是輕輕直了直，隨後放鬆地靠在了那掉了漆的講桌沿上。
這張講桌邊緣已經被歷屆學生的胳膊磨得發滑，原本刷的天藍色油漆一片片卷著邊翹起來，露出底下淺黃的木質紋理，有的地方還沾著長年累月積下的粉筆漬，洗也洗不掉，反倒成了講桌特有的印記。
她的指尖抬起來，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帶著一點山裡幹活磨出來的薄繭，輕輕敲了敲黑板上“山的那邊”四個剛補完的大字——原來這四個字早就被歲月浸得發淺，筆畫邊緣都模糊了，剛才課間孩子們擦黑板，連帶著掉了半塊“邊”字的走之底。
她剛才趁著預備鈴響前，捏著半截白色粉筆，一筆一劃重新補完，現在粉筆末還沾在筆畫縫隙裡，黑底白字，格外清晰。
粉筆灰順著她敲擊黑板的動作，輕輕沾了一點在她指腹上，細細白白一層，她也不在意，只是抬手拂了拂，沒拂乾淨也就算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睛掃過底下坐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開口說話的聲音帶著山澗溪水一樣的軟，卻又透著一股穩穩的力量：“你們現在覺得，山的那邊就是外邊，是走出去就再也不回來的大城市，是遍地都是高樓和汽車的好地方，是走出去了就能擺脫窮山惡水，再也不用翻幾十裡山路去上學的好地方。我剛上學的時候，其實也這麼想。可我今天告訴你們，山的那邊，其實還是山，是挨著我們這座山的、另一座被人忘了的山，是我們祖輩父輩都走不出的山，可也是等著我們一起把路修通、把書讀夠、把日子過紅火的山。”
這話落下來，底下的孩子們都悄悄動了動身子，原本坐得筆直的小脊樑，有幾個悄悄彎了一點，眼睛裡原本亮著的光也暗了暗——這些孩子裡，大半都聽家裡大人說過，好好讀書走出去，別像爹媽一樣困在山裡，他們心裡早早就認定，山那邊就是繁華的外面，誰也沒想過，山的那邊居然還是山。
林青檸沒急著說話，只是伸手從夾著課本的磨得發舊的藏青色教案夾裡，慢慢抽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照片——這疊照片她昨天晚上在宿舍裡壓了整整一夜，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連一點摺痕都沒有。
她朝著第一排坐得最端正的那個小姑娘抬了抬下巴：“來，挨著挨個往後傳，大家都看看。”
前排的孩子小心翼翼接過這疊照片，指尖輕輕捏著相片紙的邊角，生怕給捏皺了，等到第一張照片傳到手裡，孩子們攥著薄薄的相片紙，原本還有些發暗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
第一張照片上，漫山都是深綠色的樹林，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斑，照片最中間，是兩棵捱得緊緊的野生山核桃樹，樹幹粗得要兩個成年人伸開胳膊才能合抱得過來，皴裂的樹皮像極了山裡老人佈滿皺紋的手掌，卻透著一股蒼勁的力氣，抬頭往上去，繁密的枝椏鋪得滿滿的，枝椏縫隙裡已經掛滿了小小的青果子，一個個圓滾滾掛在那裡，看著就喜人——這是她上個月趁著沒課，揹著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翻了整整三個山頭，跑遍整座山的溝溝岔岔，才在北坡背陰處找到的這片野生山核桃林。
村子裡的老人說，這片林子早就有了，早些年還會有人上去摘核桃，後來年輕人都走了，路荒了，也就沒人再去了，現在反倒長得越來越旺。
第二張照片，襯著遠處的青山，是整整齊齊排列出來的地塊，原本地上齊腰深的雜草已經被清理乾淨，堆在地邊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肥沃泥土，田埂都被踩得平平整整——這是村東頭那片緩坡，之前一直荒著，長滿了荊棘和雜草，她上個月組織村裡放假的大人孩子一起幹了三天，才把這片地整理出來。
她去年在外面的時候，就特意去找了省農科院的農技專家，跟人家說了山裡的土壤和氣候，專家說這片海拔和氣候最適合種高山有機茶，茶葉長得好，品質比低海拔的還要香。她磨了專家好久，專家終於答應半個月後就進山，親自給村裡的大人和孩子做培訓，教大家怎麼整茶坑、怎麼栽茶苗、怎麼管護。
等過個三五年，茶樹長大了，長出新茶葉了，就能順著去年剛修通的盤山公路運出去，外面的收購商早就說了，只要茶葉品質好，上門來收，還能賣上好價錢。
最後一張照片，站在一片平整的淺灰色水泥地上，一個嶄新的籃球架穩穩立在那裡，深藍色的架身，橘紅色的籃筐，連籃網都是新的，雪白色的，看著就精神。
這塊水泥地面剛抹完沒幾天，還帶著新水泥特有的淺灰色光澤，連縫隙都勾得整整齊齊——這是她工作五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又找原來大學裡玩得好的同學湊了一點，專門給孩子們修的。
之前學校那個舊籃架，還是十幾年前愛心捐贈來的，早已經鏽得不成樣子，歪歪斜斜往一邊倒，晃了快兩年，之前的老師說要修，可一直沒湊到錢，後來老師也走了，就一直荒在那裡，孩子們想打球，只能找根繩子綁在老槐樹上，把破橡膠球往裡面扔，一個個玩得滿頭大汗也開心，可林青檸看著，心裡總覺得有點發酸，這次回來，第一件事除了收拾教室，就是聯絡了外面的工程隊，進山給孩子們修了這個新籃球場。
傳照片的功夫，教室裡安安靜靜，只有孩子們輕輕吸氣的聲音，傳到最後一排，又從後排傳回來，等到最後那張籃球架的照片，落在前排那個剛才小聲嘀咕“林老師肯定過段時間就走”的小男孩手裡。
小男孩叫虎子，家住在最偏遠的西溝，每天要走一個多小時山路才能到學校，最喜歡的就是打籃球，之前那個歪籃架，他天天放學都去扔十分鐘，衣服磨破了好幾件。
他捏著那張帶著一點點溫度的照片，指節攥得微微發紅，尖尖的指甲都深深印進了肉裡，留下一圈白白的印子，半天沒鬆開。
他慢慢抬起頭，額前的碎頭髮垂下來，他輕輕晃了晃腦袋，把頭髮晃開，看向站在講臺上的林青檸，黑亮的眼睛亮得像山澗剛融的泉水，透亮透亮的，浸著細碎的太陽光，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點發顫的期待，尾音輕輕抖著：“林老師，你真的不走？”
林青檸看著他漲紅的小臉，連耳尖都紅得快要滴血，一下子就笑開了，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順著兩排桌子中間的過道，輕輕一步步走過去，鞋子踩在被孩子們掃得乾乾淨淨的泥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走到虎子桌子旁邊，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他毛茸茸的短髮，這孩子早上上山打柴，特意繞路給她帶了一把野櫻桃，髮梢還沾著一點松針，硬硬的，小小的一根，扎得她手心微微發癢，帶著點山裡頭特有的清苦氣。她沒把松針挑下來，就那麼笑著，指著辦公室的方向對虎子說：“你看啊，我把我媽媽在老家給我織的厚毛衣都帶來了，就在我宿舍衣櫃裡掛著呢，冬天山裡風大，零下好幾度，那件厚毛衣剛合適，能穿整整一個冬天；我把我當年上學時候攢下來的課外書也都帶來了，滿滿兩大箱子，都擺在教室後面那個新做的書架上了，你們下課了就能拿去看，有童話書，有科普書，還有講山外面各種名勝古蹟的，看完一本換一本就行；我還打算呢，明年春天，驚蟄過了，土地化凍了，帶著你們所有人，一起在學校後山那塊空地上種一片桃林，選那種開花早結果多的品種，等你們六年之後小學畢業的時候，桃花正好開滿整座山，粉粉嫩嘟嘟的一大片，我們就在桃花林裡拍畢業照，每個人都穿得乾乾淨淨的，把桃花都拍進去，以後你們不管走到哪裡，都能記得咱們山上的桃花是什麼樣子。”
窗外的風又順著敞開的木窗戶吹進來了，山上的風從來都不似城裡那樣悶得慌，帶著山間草木特有的清香氣，這次還混著一點桐花的甜香——桐花都開在山腳下的溝谷裡，每年春末就是大片大片的淡紫色，擠擠挨挨爬滿了溝谷，風一吹，甜香就順著風往上飄，直直飄進了半山腰的學校院子裡，飄滿了整間教室。
風吹得講桌上積的那點粉筆灰輕輕打了個轉，打著旋兒從講桌上飄下來，慢悠悠落在孩子們攤開的課本上，沾了薄薄一層雪白的細灰，像給黑色的字撒了一層碎雪。
林青檸揉完虎子的頭髮，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講臺上，拿起放在講桌角那本翻得有點卷邊的語文課本，指尖輕輕順著紙頁划過去，一下就翻到了《在山的那邊》那一課，時間久了，課本紙頁都有點泛黃，油墨印出來的詩句，端端正正躺在泛黃的紙頁上，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很。
她捏著講桌上那截剩下的白色粉筆，轉回身，在黑板側邊空出來的地方，寫下今天要講的生詞，一筆一劃，橫平豎直，筆鋒穩穩的，和她剛才補完的那四個大字一樣，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穩穩當當落在了黑亮的黑板上，也紮紮實實，落在了臺下幾十個大山孩子揣著不安又藏著期待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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