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靠近吧》第705章 生命的真諦(1)

作者:愛吃冰蘋果汁的瓦特·4個月前

帶著梧桐葉水汽的風順著教學樓走廊鑽進來,拂過教室門簾時掀起細碎褶皺,也給即將開始的第一節課暈開了柔軟底色。

這是暮春時節最尋常不過的一個清晨,經過昨夜一場細密如織的小雨洗禮,整個校園都浸在帶著草木清香的溼潤空氣裡,連呼吸之間都能嚐到幾分涼絲絲的甜意。

走廊外爬滿了青綠色的藤蔓,雨水順著葉脈滾落,在青灰色的牆面上暈開一片片深淺不一的溼痕,像一幅被墨暈開的寫意畫。

風就是從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大門溜進來的,它裹著操場邊青草的溼氣,帶著梧桐葉上還沒幹透的雨珠,不緊不慢地穿過長長的走廊,撩起各班懸掛在門口的淺藍色門簾,每一扇門簾都被它吹出了層層疊疊的細碎褶皺,又帶著幾分俏皮勁兒鑽進門縫裡,把一室的沉靜都攪出了溫柔的漣漪,也給林青檸即將開始的這節《詩經》古文賞析課,暈開了一抹恰到好處的柔軟底色。

林青檸抱著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教案走上講臺,指尖劃過泛黃的教材扉頁,順著預先備好的脈絡慢慢講著,從《鄭風·子衿》的創作背景講到先秦民歌的婉轉情思,當講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句千古傳唱的名句時,她捏著白色粉筆的手指下意識頓了頓,粉筆頭在黑板邊角落下一個淺淡的白點。

這本教材她已經用了三年,封皮邊緣被粉筆灰染得發了黃,指尖劃過那些被反覆摩挲得發毛的紙邊,彷彿還能摸到三年前自己初登講臺時,那顆帶著忐忑又滿是熱忱的心。

她今天的課準備了整整一週,從先秦禮樂制度到鄭地民歌的風土特色,每一個知識點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就連要拓展的文化背景都提前做成了工整的板書提綱。

講臺上的她穿著一身素色棉麻連衣裙,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說話的聲音像春日的溪流一樣清淺婉轉,跟著預先備好的授課脈絡,一步步帶著學生們走進兩千多年前的詩意世界。

從《鄭風·子衿》產生的先秦時代背景,講到鄭國國都溱洧河畔的民俗風情,再拆解出民歌裡那種帶著山野氣息的熱烈與婉轉,講古人藏在草木風月裡的細膩情思。

當講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句被傳唱了千百年的名句時,不知道為什麼,捏著白色粉筆的手指忽然下意識頓住了,微涼的粉筆頭在深綠色黑板邊緣輕輕磕了一下,落下一個圓圓的、淺淡的白點,像落在墨綠色湖面的一顆小石子,輕輕攪開了一圈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漣漪。

像是被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牽引著,林青檸下意識抬眼,目光越過坐得整整齊齊的前排學生,徑直往教室後排那個常被忽略的角落望去。

往常這個時候,那個身形高挑的男生總是蜷著身子,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不管課堂上的讀書聲多響亮,都能埋著頭補覺,年級主任巡課的時候已經點名好幾次,連她自己也旁敲側擊提醒過兩回。

這個叫陳曉的男生,從開學起就像是教室裡最沉默的影子,總是獨來獨往,上課永遠蜷在後排那個靠窗的角落,不管老師講得多麼投入,他都能安安穩穩把臉埋在交疊的手臂裡,彷彿外面的課堂聲音、整間教室的熱鬧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林青檸巡課的時候,好幾次從後門玻璃瞥見他趴著睡覺,已經點名提醒過好幾次,林青檸自己也曾經藉著收作業的機會,旁敲側擊提醒過他兩回,可他每次只是低著頭不說一句話,下次上課依舊是原樣。

久而久之,連林青檸也下意識覺得,他大概就是對語文課提不起興趣,也就沒再多說什麼。

可這天不一樣,那個一向散漫嗜睡的少年居然沒有趴著,他腰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肩胛骨在乾淨的藍白校服背後透出清瘦利落的線條,寬大的校服套在他身上還顯得有點空蕩,更襯得他肩背舒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挺拔勁兒。

手肘穩穩支在磨得發亮的原木課桌上,捧著一本封皮嶄新的筆記本,那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橫線本,天藍色封皮乾淨得沒有一點摺痕,黑筆握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裡,指節因為用力泛著淡淡的白。

他正低著頭,一筆一劃認認真真記著筆記,連筆尖劃過紙頁的弧度都帶著少有的認真。

連林青檸站在講臺上,都彷彿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頁那細碎沙沙的聲響。

窗外的桐樹把細碎陽光剪得支離破碎,斜斜的光柱剛好落在少年攤開的筆記本上,林青檸藉著這片透亮的光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筆記本乾淨挺括的邊角上,端端正正貼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桐花。

那花瓣舒展開的脈絡,邊緣帶著淺淺齒痕的形狀,甚至花瓣中央那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嫩黃花蕊,都和她今早推開教室窗戶時,順著春風飄進來、恰好落在她攤開的教案封面上的那朵桐花一模一樣。

清晨的小雨早就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把暖融融的光灑進教室,窗外那棵幾人合抱的老桐樹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伸到窗戶邊,層層疊疊的葉片把完整的太陽光剪得支離破碎,一小塊一小塊的光斑落在教室地面和課桌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一道斜斜的光柱剛好越過窗臺,落在陳曉攤開的筆記本上,把淺灰色的橫線都照得透亮。

林青檸本來只是下意識掃了一眼,可就是這一眼,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筆記本右上角乾淨挺括的邊角上,端端正正貼著一朵小小的淡紫色桐花。

這朵桐花剛剛盛開不久,花瓣完全舒展開,清晰的脈絡從花托一直延伸到花瓣邊緣,邊緣那一道淺淺的齒痕清清楚楚,甚至花瓣中央那一點嫩得幾乎要融掉的淡黃色花蕊,都好好地貼在那裡,沒有一點損傷。

林青檸猛地一怔,她清清楚楚記得,今天早上她推開教室窗戶通風的時候,一陣春風吹過,滿樹桐花落下好幾朵,其中一朵就恰好飄落在她放在講臺上、攤開的教案封面上,那朵花的形狀、顏色、甚至花蕊那一點淡黃,都和這一朵一模一樣,就像是從她教案上輕輕揭下來,小心翼翼貼到了少年的筆記本上。

一瞬間,她心裡忽然像被一團浸了溫水的棉花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情緒順著血管慢慢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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