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眯起眼睛,順著光往臺下望過去,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正對著她笑得一臉和藹的導師。
老人家頭髮全白了,還戴著好幾年前她見過的那副黑框老花鏡,手裡舉著一個黑色的數碼相機,舉相機的手都因為激動,有點微微發抖,鏡頭一直穩穩對著舞臺上的她。
再往導師旁邊看過去,她看見了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的媽媽。
此刻媽媽正使勁朝著舞臺揮著手,眼睛紅得像剛揉過的兔子,嘴角卻咧得大大的,滿是藏不住的驕傲,連臉上皺紋裡都浸著開心。
看見這兩個人的瞬間,林青檸的鼻子猛地一酸,滾燙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到了眼眶邊。
她吸了吸帶著點發顫的鼻子,把眼淚慢慢憋了回去,然後對著臺下,慢慢笑開了。
她清了清因為激動有些發啞的嗓子,對著面前的麥克風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順著音響清清楚楚傳到了場館的每個角落:
“其實站在這裡之前,我無數次問過自己一個問題,那就是人生,真的會好起來的嗎?今天站在這裡我才知道,答案其實藏在每一次你不想放棄、卻還是咬著牙爬起來的清晨,藏在每一張被你揉皺又展開、重新勾線重畫的稿紙上,藏在你哪怕走得很慢,跌過好幾次跤,卻從來沒有停下往前邁的腳步裡。”
風從頒獎臺旁邊敞開的落地窗吹進來,帶著五月街邊梧桐樹葉的清新氣息,輕輕掀動她耳邊垂著的碎髮。
這風裹著草木乾乾淨淨的香氣吹在臉上,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深秋的夜裡,也是這樣卷著梧桐葉擦過她腳踝的風。
那時候的風溫度好像和現在差不多,感覺卻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風帶著刺骨的冷,吹得人連心都要縮成一團,今天的風卻暖融融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度,輕輕掃過臉頰,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原來那些以為走不出去的濃霧,那些橫在你面前、你覺得這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其實只要你咬著牙不停步,走著走著,霧就會慢慢散開,坎也就慢慢邁過去了。
走著走著,就會看見天光刺破厚重的雲層,把前路照得亮亮堂堂,你就自然而然,走到亮處來了。
人生會不會好起來?林青檸站在聚光燈下,望著臺下因為她的講話,再一次亮起來的一片片掌聲,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善意的鼓勵和微笑,心裡終於有了確定不移的答案。
答案是會的,真的會的。
只要不先放開自己手裡那根撐著的線,只要還攥著那一點點不想認輸的希望。
那光就一定會順著手裡的線,一點一點,完完整整,落到你身上來。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蓋住了大山裡希望小學的屋頂。
校長辦公室的木質窗欞漏進最後一絲淺淡天光,落在林青檸微皺的眉峰上。
辦公桌上攤著一份留守兒童阿雅的轉學申請,墨跡被指尖反覆摩挲得有些發矇,那句“想和爸爸媽媽一起讀書”被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淡線,字裡行間藏著一個十二歲女孩小心翼翼的渴望。
林青檸指尖輕輕劃過紙面,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山霧的棉絮:做了這大山裡的校長,她早已經把每個孩子都當成了自己牽在手裡的風箏。
可這次,她卻攥著線軸犯了難。
她見過太多渴望走出去的眼睛,也捨不得每個孩子離開這片她拼了命才點亮的山谷,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會因為這些年攢下的“優秀校長”“最美教師”的榮耀就停下腳步,更不會把孩子們當成自己榮譽簿上的標籤,可面對這份薄薄的申請,她卻卡在了原地,既怕攔著孩子去往父母身邊的路,又怕孩子走出去之後,在陌生的城市裡迷了方向。
她起身推開半扇窗,山風帶著松針的清香氣湧進來,吹得案頭那摞學生的作業本嘩嘩翻頁,窗外遠處新教學樓的玻璃還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
那是她跑了幾十個部門才蓋起來的新樓,可此刻,那點光卻好像照不進她心裡的猶豫。
她靠在門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硬硬的糖塊,腦子裡反覆盤桓著阿雅紅著眼睛說“我就像仿學能撲進媽媽懷裡”的樣子,就在她對著漫天山霧冥思苦想的時候,窗外忽然裂開一道極亮的光,那光順著窗縫鑽進來,直直刺進她的眼睛,尖銳又溫暖。
等她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再放下時,熟悉的眩暈感捲過來,她又一次踏進了那座只在她最迷茫時才會出現的幻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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