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山裡教書的這些年裡,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每天清晨,濃得像化不開的山霧還軟軟地裹著半山腰的村寨,整個寨子都還浸在清晨帶著露氣的睡夢裡,只有幾聲雞鳴順著霧飄上來的時候,林青檸已經揹著她那個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的帆布包,扎進了流動的乳白色雲霧裡。
帆布包裡裝著她昨晚批改好的作業本,裝著給孩子們帶的、從山腳下供銷社買的水果糖,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現代漢語詞典。
她踩著露溼的石板路往上走,鞋尖很快就沾了路邊草葉上還沒幹的晶瑩露珠,涼絲絲的順著鞋面鑽進襪子裡,冰得腳腕微微發緊,她早就習管了,只把腳步邁得更穩一些。
褲腿掃過路邊開得熱熱鬧鬧的野薔薇,粉白粉白的花攢得滿枝都是,野薔薇的藤蔓帶著細細的倒刺,偶爾會勾住她的布褲腳,她就停下來,輕輕用手扯開,褲腿上已經沾了好幾枚細小的刺,她也不在意,只抬手拍一拍褲腳的塵土,就接著繼續往前走。
從她住的村中心宿舍,到山頂的希望小學,要翻過三道長滿了粗壯松樹的山樑。
隔著朦朦朧朧、流動翻湧的山霧,還沒走到學校,就能聽見山坳裡希望小學早讀的琅琅書聲,脆生生的童聲一句一句撞在路邊蒼勁的松枝上,驚得枝椏上正打盹的山雀撲稜著翅膀,一下子飛向遠處翻著白浪的雲海。
小小的黑影子晃了晃,很快就融進了白茫茫的霧氣裡,只剩下翅膀拍打空氣的輕響,順著風飄得老遠。
每次走到半山腰,聽見這琅琅書聲,林青檸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歇口氣,這個時候,多年前的那些畫面,就會清清楚楚浮現在她眼前。
誰能想到呢,那時候,進山出山的路,還只是山民們一腳一腳踩出來的土路,遇上連綿的雨天,整條路都滿是黏糊糊的泥濘,一步踩下去,泥漿能沒到腳踝,連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這些年山裡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年輕的支教老師,每次有新老師來報到,林青檸都會帶著他們走到校門口,指著這盞舊馬燈跟他們說,這盞燈掛在這裡,不是用來夜裡照路的,是用來“記”的——要記著一輩子紮根山溝的前輩們,守了一輩子的這份執著。
記著每個趴在教室裡聽課的孩子,眼睛裡亮閃閃的對遠方的嚮往,也要記著這些年來,總有山外的人情願放棄大城市的舒適生活,順著這條路往山裡走。
也總有山裡的孩子攢夠了力氣,順著這條路往外闖,闖出一片天之後,又總想著把新東西帶回大山,這份熱乎勁兒,不能丟,也不能忘。
這些年,林青檸看著越來越多年輕老師順著她當年走回山裡的路來了,帶著滿肚子新鮮的知識,帶著對大山的熱愛和滿溢的熱情,把從前山裡想都不敢想的新東西,一點點帶進了大山深處。
有從名牌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的年輕人,給孩子們開了從前大山裡聽都沒聽過的程式設計課,第一次讓孩子們小小的手指,也能觸碰山外的科技世界。
去年還有幾個孩子在省裡的青少年程式設計比賽拿了獎,獎狀就貼在教學樓的走廊裡,每個路過的孩子都要停下來看一看,眼睛亮得不得了。
有學美術出身的年輕老師,依託山裡好看得像畫一樣的自然風光,開了大山裡第一個美術寫生營,把希望小學旁邊閒置的老校舍改成了寫生基地。
每年春天秋天,都有好多山外的美術老師和學生,順著山路走進來,住在村裡的民宿裡,坐在山坡上對著後山的綠海畫畫,讓山外的人也能走進來,看看這片藏在雲霧裡的綠水青山,也給村裡的鄉親們多了一份收入。
還有學電商的年輕人,乾脆把鋪蓋搬到了村裡,把村寨裡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工蠟染、手工竹編,掛在了網際網路直播間裡,隔著螢幕給全國各地的網友講這些老手藝裡藏著的大山故事,讓全國各地乃至全世界都看見大山裡藏著的這些好東西。
原來走不出去的老手藝,現在也能變成帶著村民們過上好日子的新路子,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輕人都回來了,跟著年輕人學做直播帶貨。
村子裡越來越熱鬧,連村口的大榕樹下,每天都坐滿了聊天說笑的人,再也不是以前只有老人孩子的冷清樣子。
林青檸看著這些變化,心裡暖得發燙,她知道老校長要是能看見今天這一切,肯定會笑得合不攏嘴。
每天夜深人靜的時候,孩子們都回宿舍睡著了,林青檸習慣了搬個小竹凳,坐在學校門口,望著山腳下村寨裡點點星火連成一片的暖光發呆。
這個時候整個大山都靜下來了,只有蟲鳴順著風飄上來,風順著山坡緩緩吹上來,裹著後山老野核桃樹淡淡的清香味,混著桐花的甜香,吸一口,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通透了。
遠處蜿蜒的山路上,偶爾會閃過返鄉年輕人汽車的燈光,明晃晃的白色車燈穿過薄薄的山間夜霧,一點一點往山上來,和校門口老校長留下的馬燈那圈溫溫柔柔的昏黃光暈慢慢纏在一起,順著山坡慢慢漫下去,漫過長滿了齊腰野草的坡地,漫過村寨邊上整整齊齊的水稻田埂,漫過學校宿舍窗戶裡透出來的夜燈微光,漫過宿舍裡孩子們睡夢中帶著笑的軟乎乎嘴角,把整個沉沉睡去的大山,都裹在了一層溫暖的光裡,連風都變得軟乎乎的。
林青檸這輩子從來都不擔心這束光會熄滅。
她知道,這束從老校長手裡傳下來的光,早就融進了大山的骨血裡,也融進了一代又一代大山孩子的骨子裡。
它從來都不是隻停在這所小小的希望小學門口,它會順著新一代年輕人挺直的脊樑,接著往更遠的地方亮下去,會把更多山裡孩子走出去的路照亮,讓他們能安安心心走出大山,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也會把無數走出去的孩子,返鄉回家的方向,暖得透透的,讓每一個想念大山、想回來為大山做點事的人,都能順著這束溫暖的光,清清楚楚找到回家的路。
。響作噹叮得吹風被鈴銅,跑花桐的來下落著追裡子院在們子孩著看,幹樹的糙樹桐老口門校著會候時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