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到了原定要走的日子,真的收拾好行李要踏出學校大門的時候。
林青檸才發現,這件事難到她根本邁不開那一步。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山裡已經黑透了,煤油燈把宿舍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青檸正疊著自己的衣服,就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是班裡總愛安安靜靜跟在她身後的小姑娘阿妹。
阿妹家裡窮,買不起完整的畫筆,就天天攥著一個鉛筆頭,上課下課都在廢紙上畫畫,最喜歡畫林老師帶他們去山坡撿的桐花。
這時候阿妹攥著林青檸外套的衣角,小小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死死不肯鬆開。
阿妹把攥了好久的一個粗布兜猛地一下塞到林青檸手裡,林青檸一摸,沉甸甸的全是圓滾滾的小東西,原來這是阿妹攢了半個月的野核桃——每次她上山幫奶奶砍柴,都偷偷繞去後山的核桃林,撿掉在地上的野核桃,一個個撿回來,用自己穿舊的粗布衣服擦得乾乾淨淨,擦得核桃皮都發亮了。
又就著煤油燈,用奶奶教的針法,縫了整整好幾天,才縫出這個裝野核桃的粗布兜。
這些野核桃被阿妹揣在自己貼身的衣兜裡,捂了好幾天,拿出來的時候還帶著小姑娘身體暖暖的溫度,帶著山澗草木的清香。
阿妹的眼睛亮得像山裡晴朗夜裡,懸在桐花樹頂最亮的那顆星星,長長的睫毛上沾著點點淚光,聲音帶著一點點哭腔,軟軟地拉著林青檸的袖子晃了晃,問:“老師,你走了還會回來嗎?我們還想跟著你學畫畫,還想你明年春天帶我們去山坡撿桐花串花串。”
林青檸被阿妹拉著,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低頭推開自己宿舍的木門,一下子就愣住了:小小的宿舍門口,擠得滿滿當當全都是人,全都是她班裡的孩子,大大小小擠成一團,窄窄的走廊站不下,連門檻上都坐了兩個流著鼻涕的小不點,安安靜靜等著,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孩子們知道老師要走,給她攢了一大堆帶著山裡溫度的禮物:最前面是一大束帶著新鮮山間露水的桐花。
淡紫色的桐花一朵擠著一朵,開得豔極了,那是孩子們今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來,順著滑溜溜的山路,爬到向陽的山坡上,漫山遍野找了好久,才挑出來這一把開得最好最豔的桐花,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沾在林青檸手背上,涼絲絲的。
有從自家老果樹上剛摘的野山楂和八月炸,紅通通的野山楂帶著果霜,裂開嘴的八月炸露出甜絲絲的白瓤,都用山泉水洗得乾乾淨淨,分別裝在孩子們各自從家裡帶來的粗布兜裡,每個布兜都繫著整整齊齊的布結。
還有一堆手工疊的紙星星,是孩子們趁著下課十分鐘、晚上做完農活作業之後的零碎時間,一張紙一張紙疊出來的,攢了好久才裝滿一個玻璃罐,那個玻璃罐還是孩子們跟著大人去山外趕集的時候,撿回來的別人丟的空罐頭瓶,孩子們拿回家用草木灰擦了好多遍,擦得透亮透亮,裝著滿滿一罐紙星星,放在宿舍的煤油燈底下,一閃一閃發著光,真像把一罐子從山裡摘回來的星星,捧到了林青檸面前。
林青檸站在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孩子,看著他們凍得紅撲撲的臉蛋,看著他們眼睛裡藏不住的捨不得,那點捨不得像溪水一樣漫出來,直直泡進她心裡。
她心裡那塊一直硬邦邦的地方,那塊早就想著一定要回城、一定要按原計劃走的地方,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軟得一塌糊塗,軟得她連一句“老師要走了,你們好好讀書”的話都說不出口,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桐花香氣的棉花,堵得慌。
她悄悄伸出手,摸出放在貼身口袋裡的手機,退掉了已經提前買好的、第二天一早去縣城轉去城裡的返程車票,重新買了一張一週後回學校拿行李、再回桐花山谷的大巴票,她點選了“確認買票”,把冰涼的手機揣回口袋,對著自己心裡偷偷說:那就再留一年吧,等孩子們找到合適的老師再走也不遲,讓孩子們適應適應新老師。
林青檸那時候怎麼也沒想到,這一句“再留一年”,一留就是整整好多年的時間,慢悠悠從桐花花開到桐花謝,這些年就過去了。
曾經那個扎著高高的馬尾、皮膚白皙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年輕姑娘,眼角慢慢添了幾道細細的皺紋,那是常年被山裡的風吹,被太陽曬出來的痕跡。
她的手上也因為常年站在講臺上寫板書,放假的時候還要幫孩子們家裡幹農活,挑水、砍柴、摘果子,慢慢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子,連原本細膩光滑的掌心都變得粗糙了一些,指節上還有早年砍柴留下的淺淺疤痕。
可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像桐花山谷晴朗夜裡,掛在桐花樹頂上的星星一樣,只要看著臺下坐著的孩子們,眼睛裡永遠帶著溫柔的光,一點都沒變,還是當年那個會帶著孩子們跑遍山坡撿桐花,坐在教室給他們講大海的林老師。
在這些時間裡,桐花山谷的路修了又修,從原來只能走騾子的土路,變成了能走三輪車的砂石路,又變成了能開小汽車的平整盤山公路。
原來漏雨的舊教室拆了,蓋起了兩層樓的新教學樓,安上了玻璃窗,裝上了電燈,再也不用上課的時候聽滴答滴答的漏水聲了。
而更多更多山裡的孩子,因為林青檸默默的堅守和不離不棄的陪伴,得以走出封閉的層層大山,去外面的大城市讀大學,學自己從小到大趴在教室課桌上,無限嚮往的專業,過上了他們小時候只能在夢裡見到的生活。
每年春天桐花開花的時候,都會有已經畢業、在外面大城市工作生活的學生,順著平整的盤山公路開車回來看看,有的學生從很遠的城市回來,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有的帶著從大城市買的進口零食、包裝漂亮的玩具,分給村裡現在讀書的小孩子,小孩子攥著帶包裝的奶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