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滑落的那一瞬間,周圍頓時安靜了。
不是慢慢安靜下來的,而是像有人按下了一個看不見的開關,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秒鐘被掐斷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三輪車的車斗裡,四匹布整整齊齊地碼在最上面。
那布不是供銷社裡常見的那種灰撲撲的棉布,而是眼下最時興的花色!
一匹是白底碎花的,一匹是淡藍色的的確良,還有兩匹顏色素淨些,但質地一看就不便宜,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壓出了鋒利的摺痕。
這個年代,大家能穿些麻布都不了得了。
剩餘的布頭子,也要做一兩個褲衩子。
誰去供銷社買衣服,一家老小也沒有成匹成匹地買呀。
布匹旁邊,是七八個油紙包。
油紙是供銷社專用的那種,上頭印著紅色的字,包得嚴嚴實實,稜角分明。
光是看那個包裝,就知道里頭裝的不是散裝的便宜貨,而是論斤稱、要票才能買到的精細點心。
再旁邊,還有幾條煙,不是散盒的,是整條整條地碼在那裡。
煙盒上的商標遠遠地就能認出來,是那種一般人捨不得買、只有逢年過節才咬咬牙拿出來的牌子。
車斗最裡頭還堆著一些瓶瓶罐罐,有幾個罐頭瓶子在陽光底下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罐頭上頭的鐵蓋子亮閃閃的,顯然都是新買的,不是吃完了洗乾淨留著裝鹹菜的那種舊瓶子。
不知道是誰倒抽了一口涼氣,聲音又長又尖,像是漏了氣的輪胎。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像是開了閘的水,嘩地一下湧了出來。
“我嘞個乖乖——”住在一樓的周家老大把嘴裡的狗尾巴草吐了出來,眼珠子瞪得溜圓,“那是四匹布吧?都是眼下最時興的樣子!
你們看那個碎花的,上回我媳婦兒在供銷社看見了,問了一嘴價錢,回來唸叨了三天都沒捨得買。”
“那油紙包的點心,是百貨大樓一樓櫃檯裡那種吧?一個油紙包裡能裝兩斤呢。
還有那煙!乖乖,那是大前門吧?
整條的大前門?我過年走親戚也就捨得買兩盒散裝的,還得藏著掖著怕人看見。”
“那邊那個罐頭,是水果罐頭吧?聽說那一罐子可一兩塊錢,一般人哪裡捨得買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恨不得把上面幾匹布扒開,看看三輪車裡到底擺放著多少東西。
馬軍站在人群裡,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他原本是想看這個外地人的熱鬧的。
他想讓聶小麗看看,她從鵬城帶回來的這個男人,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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