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多麗人》第167章 算賬(2)

作者:廢柴煮酒·2025-07-24

這時小內官已經抱著賬本子回來了。織染署是皇宮專設的織造部門,染織令正八品官職,也匆匆帶著幾個算賬的小吏員趕來。

“此等大事,劉綽怎敢信口胡說?下官這裡筆筆都有記賬,葛中丞若不信,大可去東西兩市的商戶隨便查。”

蘇瑾年道:“劉學士,你這雲舒棉布可是冬月裡才上市的,便是納捐也只是一季才對,何必如此危言聳聽?”

劉綽重新恭敬地向李適行了一禮,“陛下明鑑,臣的雲舒棉布雖是冬月裡才上市,但各商戶所賣之物本就是有淡季和旺季的,所以京兆府要求各商戶捐的是全年利錢的一半。臣所報數目,絕無半點虛言。”

李適看向一旁的染織令,染織令忙又看向身邊的小吏。那小吏剛要附到染織令耳邊,就聽李適道:“你直接說吧!”

小吏行禮拜道:“啟稟陛下,劉學士所言屬實,賬本中附了京兆府的納捐文書。非但如此,劉學士還將作坊中所有做工的災民全都記錄在冊,按件給她們算了工錢。棉布每匹需兩個工人織造五日,災民工錢與莊子上的其他工人一樣,都是每匹一百五十錢。”他一邊撥動算盤珠子,一邊說,“兩萬四千七百零六匹布要結算紡織工錢三千七百零五緡九百錢,支付後,劉學士賬面上還剩兩萬七千九百一十七緡七百錢。若算上買種子,打井,採收、商鋪夥計的工錢,還要扣掉至少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七緡七百錢。算下來,劉學士這七百畝棉田剩餘利錢一萬六千八佰緡整。”

劉綽掰著手指,看向蘇瑾年,“蘇御史,照這樣下去,三日後,劉某就沒錢給災民們買糧食了。”

蘇瑾年被劉綽說得啞口無言,他還想反駁,卻被葛臨川攔住了。

“瑾年,退下。”葛臨川上前一步,對著劉綽拱手道:“劉學士,今日之事,是我們誤會了。你賑災救民,仁心仁術,我等深感敬佩。近日多有冒犯,還請劉學士海涵。”

劉綽回禮,“葛中丞客氣了。諸位御史監察百官,維護朝廷法度,劉某理解諸位的苦衷。只是,還請諸位以後在參奏他人之前,先查明事實真相,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以至該被參的沒被參,不該被參的卻被波及。”

葛臨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點頭道:“這是自然。我等身為御史,自當以事實為依據,公正無私。”

蘇瑾年冷笑道:“我就不信真有人捨得拿兩萬多緡錢賑濟災民!這只是賬面上的,誰知道他們把收受的賄賂藏到哪裡去了!”

劉綽笑著糾錯道:“唉,蘇御史,你這賬可算錯了。你說的兩萬多緡錢僅是劉某用來沽名釣譽花的,要知道除了災民工錢和賑災每日所需外,劉某還納了三萬一千六百二十三緡六百錢的賑災捐呢。加起來,劉某為此次賑災可是貢獻了五個‘萬貫家財’呢!”

那小吏突然語帶哽咽道:“不是五個,是六個!劉學士為了救助災民們,出了六萬多貫!您所設粥場賑濟災民每日都有兩千六百餘人。您剛才是按照兩千人取整算的。臣殿前失儀,還請聖人降罪!”

御書房中詭異地沉默一陣。

蘇瑾年仍不死心,硬著頭皮堅持道:“這賬一看就是做出來給我們看的。米價如此昂貴,她一介女流,剛來長安一年有餘,又口口聲聲自稱愛財之人,豈會在管飯之後,還給災民們結算工錢?剛才她還說什麼嗟來之食和自力更生呢,災民們受了她的救命之恩,怎肯再接拿這份工錢?況且,饑民們居無定所,她所設粥棚處既然有這麼多人,怎麼可能一一記錄在冊?”

“這個問題,我也可以回答你。劉某的四個貼身婢女乃是昔日初來長安之時,竇大將軍所贈,個個都識文斷字。災民裡頭,讀書人、在老家坐館當夫子的也不少。記錄之事,十餘日下來如何做不下來?而劉某之所以給災民們發工錢,是因為他們都是以家庭為單位出來逃荒的。家中女主人基本上都在作坊裡有活幹。作坊裡坐不開,便散到劉某莊子附近農家去做工。我發給她們的工錢是日後她們舉家回鄉的路費。他們並非居無定所。雖然為了繳納賦稅已經把老家屋頂上的瓦片和地裡的青苗賤賣了,但好歹根基還在。開春後,地裡有了野菜,就可回鄉耕種了。況且,十數日來,劉某提供材料,災民們已經自建了幾百處窩棚。再加上各色帳篷,截止到昨日,已有近五千災民到了夜裡不用在寒風裡凍著了。”

儘管劉綽講述的語氣很平淡,不煽情,但葛臨川還是越聽越是激動,涕淚橫流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劉學士此舉真是讓我等汗顏啊!請受老夫一禮!”

“下官聽犬子說,劉學士的農莊地雖不多,卻採用輪作套種之法,夏日裡不止棉花,還收了西瓜和菜蔬,秋日裡收了菠菜,冬日裡種上了小麥,此套種之法若能推廣開來,真是利國利民啊!”李絳道。

“劉學士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是啊,劉學士是實幹之人,我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御史們都不是傻子,也紛紛跟著李絳神情激動地向劉綽行禮。

蘇瑾年卻仍不死心,質問道:“如此說來,你售賣雲舒棉布所得利錢不是早就不夠了麼?”

劉綽指著御案前地面上堆成小山的賬本笑道:“蘇御史,你剛才還說我是趙郡李氏的未來新婦呢,我的未婚夫婿李德裕已經回京了,他幫襯了多少也是有賬可查的,你不妨自己去看看!除了這些,還有顧尚書家的捐贈,東西兩市其餘好心之人的資助。下官厚顏,因為會做幾首酸詞,在城中有些人望。遂利用這點微末之名,以身作則,帶動不少民間力量參與了賑災。一筆筆,一樁樁,都記得明明白白,儘管查!蘇御史,可還有疑問?”

“有!”蘇瑾年道,“若按你所說,顧尚書和李家所捐之糧當不是按照五千一斗的市價購買的,難保你賬面上所用之糧真的都是照五千錢一斗的高價所購。”

葛臨川怒道:“蘇瑾年,你放肆!你揪著此等細枝末節不放,自己可曾為災民出過一文錢?”

“葛中丞,無妨,真理越辯越明!”劉綽坦然道:“這位仁兄,煩請你翻到糧食採購的部分,每日所需賑災糧都是從城中哪間鋪子採購的,劉某也記得清清楚楚,煩請你算算數目可否對得上。”

幾位吏員齊齊撥動算盤珠子,又合了賬目後,回道:“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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