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小心。”身後內侍提著燈籠,照亮了牢房深處那個挺直脊背的身影。
裴靜之盤坐在草蓆上,囚衣汙濁卻穿戴整齊,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裴先生。”李純在牢門前站定,聲音溫和,“聽聞先生出身河東裴氏?”
裴靜之這才抬眼,嘴角扯出一絲譏誚:“廣陵王親臨,是要觀瞻將死之人的醜態?”
李純揮手示意獄卒開啟牢門,自己撩袍坐在獄卒搬來的胡床上。
“先生誤會了,先生大才,何必自棄?舒王謀逆已是窮途末路,東宮求賢若渴,先生若願轉投東宮,小王定保先生無虞。”
裴靜之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石壁間迴盪。
“忠臣不事二主,裴某此生只效忠舒王殿下一人,殿下還是不要浪費口舌了。”
李純微微蹙眉:“小王知道,舒王於先生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裴靜之猛地攥緊拳頭,“不,是再造之恩!當年若非舒王收留,我早已是渭水河畔一具浮屍!”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猙獰疤痕:“那年我投水自盡,是舒王殿下將我救起!你們藉由明慧縣主的榷場方略,從內部分化了守捉郎。可馮無憂那樣的莽夫都能為舒王殿下死戰,裴某難道還不如他?”
燈籠搖晃,李純看清了那道橫貫胸膛的傷疤——那不是刀劍所傷,而是被粗糙的船槳刮出的深痕。
“識時務者為俊傑,先生何必......”
“殿下可知道韋家滅門案?”裴靜之突然打斷他,眼中燃起幽暗火焰。
“就是那個被貓鬼滅門的韋氏旁支?”
李純心頭一跳。
貓鬼案牽連甚廣,韋氏滅門案至今仍是懸案。
“十六年前,那家的嫡女韋萱,與我青梅竹馬,定有婚約。她常撫琴給我聽......”裴靜之的聲音忽然輕柔下來,像是怕驚擾什麼,“可家父早逝,我家道中落,韋家人便不想履約了。我登門跪求了許久,韋家才答應給我三年時間,只要我能金榜題名,便不退婚。誰知卻不過是他們的權宜之計。”
燈籠“啪”地爆了個燈花,照亮裴靜之眼中一閃而逝的水光。
“我發奮讀書,卻接連兩次不中,第三年中了進士,便再次登門求娶。”他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韋家人卻說......說等我過了吏部銓選被授官了再來娶她。”
裴靜之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什麼吏部銓選,他們就是覺得我身無倚仗,即便中了進士,也沒什麼前途。早就將萱兒許給了戶部侍郎之子。”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就在那天夜裡,萱兒投繯自盡了。”裴靜之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最後一次見到萱兒,她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她為了與我的情意,不惜以死相抗。萱兒是被他們逼死的,所以那一家人都該死!都要為萱兒償命!”
李純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裴靜之謀劃那滅門案是為了給當年的裴萱報仇。
他嘆了口氣道:“先生如此大才,若通不過吏部銓選,何不走舉薦這條路?若是當日能投到東宮門下,進士出身,怕是早就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了!”
李純是想提醒裴靜之,跟著舒王這麼多年,他也只是在舒王幕府中待著,沒有實實在在的朝職,終究是被耽誤了。
豈料裴靜之卻冷笑道:“我最早帶著詩文去求見的就是東宮的兩位謀士,他們早年曾受過家父的提攜。不料卻被當眾羞辱——他們說我的策論是‘痴人說夢’,把我的詩稿扔進了火盆!”
李純面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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