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很淺,清澈見底,在灰天底下緩緩流淌,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到河邊,蹲下身。
河水映出他的倒影,渾身是血,淺褐色的頭髮黏在臉上和脖子上,面容被血汙糊得幾乎看不清本來的樣子,只有那雙眼睛,在血汙後面,亮得嚇人,也冷得嚇人。
他伸出手,捧起河水,往臉上潑,冰冷的河水刺激著皮膚,血汙被衝散,順著指縫流進河裡,把清澈的河水染成淡紅色。
他看著那張臉,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虛猛地偏過頭,單手撐著地面,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他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剛才殺人時那股子冷靜和麻木像是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噁心。
他在噁心什麼?噁心那些血?噁心殺人這件事?
還是噁心倒影裡的這個自己?
百鬼丸能感受到他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不是後悔,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刻的、近乎絕望的自我厭惡。
他看著水裡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沾滿鮮血的怪物。
虛拿出剛才的短刀,看著水裡的倒影,倒影裡的少年也看著他,手裡握著刀,眼神空洞。
他緩緩抬起刀,把刀刃對準了自己的脖頸,冰涼的刀刃貼著皮膚,卻比過往的動作都輕柔。
“別這樣做……”百鬼丸無力地發出請求:“不要傷害自己了。”
虛看著水裡的自己,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對那個倒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結束吧。”
他用力一劃,刀刃切開皮肉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河水聲蓋了過去。血湧了出來,溫熱地順著脖子往下淌,滲進衣領裡。他閉上眼,等待著那種熟悉的、墜入黑暗的感覺。
但是脖頸上的傷口,以一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的速度,開始癒合。肌肉蠕動,血管接駁,皮膚收攏,不過幾息之間,那道足以致命的傷口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指甲輕輕刮過。
虛睜開了眼,身體開始發抖,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是一片破碎的、無處可逃的絕望還雜夾著憤怒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顫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為什麼……”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抱住頭,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頭髮,淺褐色的髮絲從指縫裡露出來。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像是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用盡了所有力氣,卻還是撞不破那面無形的牆。
“為什麼就是死不掉啊——!”
百鬼丸感受著他的崩潰,感受著他的絕望,感受著他那種求死不得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她有些恍惚,如果自己當初經歷的是這些,還會有這麼強大的求生欲嗎?
大概不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