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縣鋼鐵廠!
吳質樸走到車床邊，蹲下去，用拇指肚貼著導軌滑動，動作極輕極慢。
“車床還行，”過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你們熱處理爐呢？這種合金鋼要滲碳淬火，爐溫均勻性達不到正負五度，做出來也是廢品。”
男人沉默了幾秒，廠房角落裡確實立著一臺箱式電阻爐，爐門上的耐火磚缺了一角。他走到爐前，猛地拉開爐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著焦糊的機油味。
“昨天剛試過爐，”男人的聲音沉悶，“裝了三根棒料，淬完打硬度，偏差沒超過兩度。”
吳質樸和周翠對視一眼，他不動聲色問道，“金相顯微鏡呢？這邊有沒有。”
男人聽到這話，轉身往車間深處走，邊走邊說：“顯微鏡有，就是目鏡碎了片，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換上。你們要是有路子……”
吳質樸點頭說道：“這樣吧，你幫我加工這批鋼材，我給你弄一對新目鏡。”
男人猛地轉過身來，眼睛裡亮得驚人，隨即答應下來，“行，沒有問題。”
接下來吳質樸和男人開始討論加工鋼材的問題，周翠聽了幾句，什麼六十錳，什麼調質處理，她聽不懂，走到青年面前，看看地上的農具，問了青年一句，“你們加工的農具，要賣給誰？”
“賣給村裡的人。”青年告訴周翠，“山那邊幾個村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地還留著。老的農具壞了，買不到合適的，就託人帶來修。”
他指了指地上的鋤板：“這把是一個七十歲老漢的，他兒子三年沒回來。他一個人種六分地，原來的鋤頭斷柄，焊了幾回，最後還是散了。”
周翠沒說話，過了片刻問道：“你們收多少錢？”
青年笑了一下，“我們收的不貴，都是良心價。其實這些活計不掙錢。但我們就這樣，鐵打出來，總得有人用。賣給誰都是賣，可賣給種地的人，我覺得踏實。”
周翠看看青年，“你也是鋼鐵廠的人？”
青年搖搖頭，看看旁邊的男人，“我哥是，我就是過來幫忙。”
這時吳質樸走過來，對周翠說道：“加工鋼材的事情搞定了，這邊能做，不過我還有一個更好的想法。”
周翠看看吳質樸，“什麼想法？”
吳質樸對周翠說道：“這家鋼鐵廠很多裝置都還能用，我剛才看了，三號鍊鋼爐修一修就能點火，軋機的主電機雖然老，但還能轉，切削機床有一半以上保養得不錯。你看那邊那臺鏜床，關門前還在用。”
他頓了頓，目光從廠房移到周翠臉上，認真地說：“我想重開這家倒閉的鋼鐵廠。”
“你認真想過了？”周翠愣了愣才說道。
吳質樸點點頭，“我想過了，縣裡不是在鼓勵經濟發展，這家鋼鐵廠要是能夠重開，對縣裡經濟拉動還是很大。我打聽過了，原來那批老師傅，多半還在縣城，有的在工地搬磚，有的蹬三輪拉貨，可他們的手藝沒丟。”
“可是……”周翠遲疑了一下，聲音輕下去，“可是錢呢？裝置要換，爐子要修，光那幾個高爐的耐火材料，就得不少錢。”
吳質樸對周翠說道：“我想爭取縣裡支援，也不知道行不行？”這件事，他一個人無法搞定，也沒有這麼多錢，但是有縣裡支援就不一樣了，他可以貸款。
周翠想了想，問了吳質樸，“這家鋼鐵廠重開，可以盈利？”要是重開後還是虧損，那還不如就這樣放棄。
“能盈利。”吳質樸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他往前走了兩步，“我算過，現在周邊幾個縣的建築鋼材，全都靠外地運進來。光是運費，每噸就要高出將近兩百塊。縣裡在建的安置房和修的路，哪一樣離得開鋼材？”
他抬手朝車間指了指：“這個廠雖然舊，但裝置基礎還在。高爐主體沒壞，軋鋼線修一修能用，最關鍵的是，技術工人也沒全走散。當年那批骨幹，還有七八個在附近打零工。只要縣裡給政策，銀行給貸款，我保證，很快就能有利潤。”
周翠看著他，她知道吳質樸從不誇口。他說能盈利，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但她心裡轉的，並不是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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