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槐樹葉子綠得發亮,雀兒在枝頭地叫著,聲音清脆得像在透明的空氣裡撞出一串小鈴鐺。
抬頭看天的時候,那藍是透了底的藍,一絲雲都沒有,乾淨得讓人晃神。
大唐那邊的南田村雖然也好,可到底挨著長安城,人多車多煙火多,空氣裡頭總混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塵土氣。
現代就更不用說了,傾市的天空常年灰濛濛的,霧霾嚴重的時候能見度低得連對面樓都看不清楚。
這兒好。
四周是田,遠處是山,風從田野上打著卷兒地吹過來,半點雜味兒都沒帶。
霄雲每天早上推開窗戶,都得趴在窗臺上深深吸上好幾口,像是要把這滿世界的清新都存進肺葉裡似的。
唯一讓他覺得有些遺憾的,就是搬來之後,再也沒能睡過一天自然醒。
人還在夢裡呢,外頭就轟隆隆地響了起來。
先是攪拌機啟動的低沉轟鳴,接著是鋼筋從車上卸下來時咣噹咣噹的碰撞聲,再然後是工人們扯著嗓子喊往左往左慢點慢點的吆喝聲。
隔著幾堵牆加一個院子,那些聲音還是鑽得進來,從窗戶縫裡、門縫裡、甚至從屋頂的瓦片縫隙裡,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把睡夢攪得一乾二淨。
有時候霄雲迷迷糊糊地翻個身,拉過被子矇住腦袋,想再賴一會兒。
可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大——電鑽吱——地響起來,尖利得像在腦仁裡鑽洞,緊接著是錘子砸在鋼管上的當噹噹悶響,又笨重又頑固,一下接一下地鑿著他的睏意。
他絕望地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個還沒完全乾透的、微微泛黃的牆角水漬,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嘟嘟囔囔地坐起來,抓了抓頭髮,趿拉著鞋往外走。
推開正房的門,院子裡一片明晃晃的晨光,幾個工人正蹲在隔壁院子的牆頭上接電線,看見他出來,咧嘴笑了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霄老闆!早啊!
霄雲朝他們點點頭,揉著眼睛走進後院的水池邊,舀了一瓢涼水潑在臉上,被激得打了個寒顫,腦子總算清醒了些。
頭兩個月最難熬。
每天天不亮就被吵醒,白天外頭永遠叮叮噹噹地響著,連個安靜的下午覺都撈不著。
可後來他也慢慢習慣了,每天七八點自然而然地醒過來,洗漱完吃完早飯,正好趕上工地那邊最熱鬧的光景。
他在院子裡來回走走,蹲在牆根底下看工人們砌牆、看瓦匠們鋪瓦、看電焊的火花在陽光下地炸開。
日子久了,他居然能分辨出工地上不同的聲音分別代表著什麼工序——攪拌機轉得快的時候是在和水泥,慢的時候是在清理殘料。
錘子敲得密的時候是在搭架子,聲音悶悶的、有節奏的時候是在夯地基。
也算是長見識了。他這麼跟自己說。
孩子們在新宅子裡住了沒兩天就待不住了。
團團在院子裡瘋跑了一圈,跑完了之後癟著嘴說院子太大了,跑一圈累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