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間站著一箇中年婦人，圓臉盤，胖乎乎的，穿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雙手叉著腰，嘴裡正不乾不淨地罵著什麼。
她身後縮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著手腕上一圈細瘦的骨頭。
那姑娘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連頭都不敢抬。
這趙家不是人啊！黑心肝的！十五年前把我女兒給換走了！我來討說法，他們還不認！那胖婦人嗓門又尖又亮，唾沫星子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往外迸，旁邊的圍觀群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這位大娘，霄雲走到院子中間，雙手插在褲兜裡，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一大早的，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在這兒罵人？
胖婦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是一個年輕後生，鼻子裡重重地了一聲：你誰啊？這是我們家跟趙家的事，關你什麼事？
我是這片區的幹事，霄雲不慌不忙地說，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胖婦人愣了一下，隨即又把腰一叉：幹事？那正好！你來了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你給評評理，這趙家不是人！十五年前在醫院把我女兒給抱走了！我們母女分離了十幾年，如今找上門來了，他們倒好，門都不讓我們進！
她越說越激動，嗓音又拔高了幾度：我可憐的女兒啊——說著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那動作怎麼看怎麼假，袖口蹭過去的時候，連一滴淚印子都沒留下，只把臉上的粉蹭花了一小塊。
霄雲沒有馬上接話，他的目光越過那胖婦人，落在了她身後那個瘦小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一直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瘦削的肩膀微微塌著，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跡，看不真切是被什麼蹭的。
她又往牆角縮了縮，像一隻習慣了被踢來踢去的舊皮球，本能地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團。
霄雲收回目光，轉向趙大哥：趙哥，她說的是真的？你媳婦當年跟她一個醫院的？
趙大哥嚥了口唾沫，額角青筋微微跳著：霄幹事，這事……我們是真不記得了。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醫院人多，產婦也多，誰記得同病房的是誰啊？再說我們當初生完孩子就出院了，也沒跟人深交過。她們家突然找上門來，一來就說我們換了她們家女兒，這誰受得了？
你們就是換了！胖婦人猛地一跺腳，指著趙大哥的鼻子，你們趙家當初生的是個閨女，我生的也是個閨女！同一家醫院，同一天生的！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看看你們家閨女的長相——她一把拽過身後那個瘦姑娘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推，你們自己看看！這張臉，長得跟你們趙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還說沒換？
那姑娘被她猛地一推，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她站穩之後抬了一下頭，又飛快地低下去了。
但就這麼一瞬，霄雲看清了她的臉——圓臉盤子，眉目間確實帶著幾分趙大哥的影子，尤其是那副單眼皮的眼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拓出來的。
皮膚倒是白的，可那白裡透著些不太健康的青灰，嘴唇乾得起皮，看起來營養差了些。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的一聲驚歎，有人小聲嘀咕：還別說，確實像趙家那閨女小時候的樣子……可是趙家的小蘭不是這樣的啊。小蘭那丫頭水靈靈的，白白淨淨的，跟這個可差遠了。這不正好說明抱錯了嘛……
霄雲聽著那些議論，沒急著表態。他看著胖婦人，問道：大娘，你憑著長得像就來認親？十五年前的事，你說記得就記得？你還記得當年跟你同病房的所有人？
怎麼不記得！胖婦人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那年我生孩子，產房裡就我跟她兩個人！我記性可好了，她長什麼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記性這麼好，霄雲語氣依然不緊不慢，那你怎麼用了十五年才找過來？這十幾年裡你就沒想過找找？
胖婦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那時候家裡窮，路又遠，哪有條件找？如今條件好了，才託人打聽著找過來的。這不是一找就找著了嘛！你瞧瞧這閨女瘦得，一看就是他們趙家虐待的！再說你看看他們趙家那閨女，白白胖胖的，穿得也體面——那本來應該是我的女兒！都讓他們趙家給養壞了！
她這話一齣口，旁邊一個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年男人——應該是她丈夫——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你少說兩句。
胖婦人甩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我說錯什麼了？本來就是！
霄雲轉向牆角那個瘦姑娘，放輕了語氣：小姑娘，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那姑娘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絲受驚的神色，目光在霄雲臉上掃了一下又垂下去，聲音小得像蚊蚋：……我？
嗯，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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