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問》十四.葬花吟(4)(1)

作者:毛在水·2025-08-11

“從前,有一戶名門望族,家中有位小姐備受寵愛,要星星便不給月亮。有一日,小姐乘轎春遊,無意間看到街角臥著一隻無主的小白貓。小姐第一眼見這貓,就覺得與自己有緣,便叫家丁前去把小貓抱來轎中細看,這一看,更是覺得此貓彷彿與自己心意相通。”

“然後呢然後呢?”

“呵呵,姑娘彆著急,聽我慢慢道來。小姐啊,就像獲得了世間最難得的寶貝一樣,親手抱著貓回家,每日用牛乳沐浴,紅肉餵養,絲綢縫衣,彩金刻鈴,對待小貓好像親姐妹般。”

自稱秦六的男人咂咂嘴,好像親眼看見了故事裡濃稠的牛乳和肥美的紅肉,情不自禁為小姐的用心感嘆,就是不知道他一個瞎子乞丐,究竟清不清楚牛乳和紅肉到底是什麼味道。

朱菀也是不講究,就地抱著龍眼酥在這老乞丐面前蹲下,津津有味地聽了起來,還時不時點評一二:“真好,我也想養只小貓,可惜孃親不準。然後呢?”

“可是沒過多久,家裡人都說這白貓不祥,養在家中恐衝了老祖宗的安康,不顧小姐拼命阻攔,最終將那貓抱出去,寄養在了一名熟識的佃戶中。”

朱菀最煩不祥這二字,此時聽到這裡,心中已經情不自禁偏向了小姐。

“佃戶雖待此貓比自己爹孃祖宗還要認真,但此貓卻是個通人性的,總想著回去找小姐,佃戶只好打了個籠子將它關起來。白貓心知自己再也無法見到小姐,悲痛欲絕下,日日滴水不進,只對著小姐院子的方向不住叫喚,很快便餓死了。”

朱菀憤憤地說:“真是沒道理,我還從沒聽說過,一隻小貓也能衝了誰呢!”

秦六笑了笑,雖然笑容溫和,但放在這麼一張一言難盡的臉上,他滿臉的褶子一時都扯得皺了起來,實在難以讓人褒讚:“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了,卻沒想到不久後,小姐竟逃脫了家裡人的看管,獨自一人找到佃戶,要見自己的貓。”

“佃戶驚恐至極,自己在前院與小姐周旋,叫媳婦趕緊去四鄰八鄉抱回一隻樣貌相似的白貓來。小姐抱起貓,問:‘怎感覺瘦了’,佃戶答:‘離了小姐,精神不振,所以瘦了。’小姐又問:‘怎與我不親了’,佃戶答:‘許久不見,總要生分,不日便好了’,小姐再問:‘臂上紅痣怎沒了’,佃戶大驚,忙用桌上繡針刺出一個血洞:‘小姐再看,紅痣可還在?’”

“小姐欣然離去,當夜,卻夢見白貓踏月而來,朝著自己切切哭訴,”秦六端起碗,用手指有節奏地敲著碗沿唱道:“‘當年兩紙婚約好情誼,怎被一副皮囊迷了心?如今它鳩佔鵲巢新妝翠,可憐妾枯骨沉塘無處歸。’”

也不知到他是從哪裡學來的調調,這一段被他捏著嗓子咿咿呀呀出來,本是深情悲慼的詞曲,卻給他唱得好似在給人弔喪,若是讓作曲人聽到,少不了要給他兩板子。

“這下小姐肯定知道真相了吧,然後呢?”朱菀的話本戲曲看了沒有一百也有七八十,知道因為按照慣例,後面就是小姐懲奸除惡、大展拳腳的時候了,頗為期待地催促道。

“哎喲,姑娘真是聰明,一說一個準。只聽那一曲終了,小姐從夢中驚醒,大怒,連夜叫人逮了佃戶來逼問。佃戶禁不住嚴刑拷打,一邊磕頭,一邊交代了真相,將院中階石都磕成了赤色。”

“小姐卻不解氣,去廟裡對著土地神哭道:‘土地公哎,那些野奴辦事不力,傷了小女的心。啊唷唷,小女是腸也斷,淚也幹。只能跪求神仙顯靈,將他們剝皮抽筋、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他日成真,定叫你金銀塑身,日日香火不滅。’”

秦六忽然壓低了聲音,沾滿了汙泥的指節按某種獨特的韻律在他那破碗邊沿敲擊著,配上他沙啞的嗓音,讓人直感覺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緩緩爬了上來。

“可憐的佃戶喲,糞坑淹死了兒子,扁豆噎死了女兒,石磨砸爛了媳婦,鐮刀插穿了自己。一家人齊齊整整,永世不得超生喲。”

這驟然出現的血腥反轉將朱菀砸了個暈頭轉向,她愣了一會,不敢相信故事就這麼結束了,磕磕巴巴地追問:“然……然後呢?”

秦六摳了摳自己腿上的蚊子包,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沒有然後了,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這算哪門子故事啊!

本想聽個大快人心的結尾,卻發現故事的結局比秦六那生滿爛瘡的腳還要一言難盡,朱菀頓時怒了:“不對吧,這是哪來的土地公,怎麼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雖然養死了小姐的貓是佃戶不對,但小姐怎麼能因為這點事就詛咒人永世不得超生呢,一隻小貓難道能抵一家子人命?她也太蠻不講理了!”

秦六呵呵笑了幾聲,卻反問她道:“怎麼不能,江南百畝良田收,仍有賤民死街頭,邊疆捷報嫌馬少,七旬老婦辦新喪,人命貴,貴如天,卻貴不過官家小姐懷中一隻烏圓。”

朱菀聽不懂這些稀奇古怪的話,只覺得哪哪都不對勁:“你在瞎嘟囔些什麼東西……不是都說冤有頭債有主,這個小姐不去找搶走她貓的人報仇,卻去索佃戶的命,不是搞反了嗎?反而還害了別人,我看她也不是什麼好人。”

“阿唷,我的好姑娘,這世上可沒那麼多的冤有頭債有主,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究竟如何分說?”秦六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又自顧自地打著板子唱了起來:“冤無頭,債無主,看不破,情何度。只得碾死道旁的螞蟻,踹飛門前的母雞,了卻下心中鬱結,卻招惹上更多因果。痴兒喲,痴兒喲……”

朱菀瞠目結舌,覺得故事裡的小姐看似很有道理,乾的卻是咒人死全家的瘋狂事,而這老乞丐看起來神志清明,卻居然覺得小姐的做法情有可原,恐怕也不是什麼正常人。

這麼一想,她默默往後挪了幾步,試探著輕手輕腳地站了起來,見秦六仍在唱他那哭喪的調子,沒注意到自己,立刻兔子一樣飛快地撒丫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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