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問》五十六.生有涯(6)(2)

作者:毛在水·2025-08-11

宋渡雪好像沒察覺到他的走神,語調平常地說下去:“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師祖,您在此地待了這麼久,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您出去以後,打算去哪呢?”

“去哪……”朱鈞天似乎自己也沒想過這個問題,話音遲疑地一滯:“自然是回鳴玉島。”

但話剛說出口他便反應過來,鳴玉島在他心中仍然是是家門,可現在的鳴玉島卻不見得敢認這個從封魔塔裡蹦出來的“家人”了。

更何況島上如今連天絕劍都不練了,也不知變成了什麼光景。故人故景皆不在,單單留下一片故地,何來“回”字?

想到此處,他臉上一陣風雲變幻,宋渡雪卻好像沒跟上他的思緒,自顧自地點點頭:“的確,離家許久,師祖定然也想回去看看。鳴玉島不久前才經歷鬼王之亂,有八方貴客登島拜訪,師祖此時出世,正好能撞見他們,倒省得挨個認人了。”

朱鈞天聞言目光卻暗了三分。封魔塔破的動靜非同小可,若是朱家仍強盛,或島上沒有外人都還好說,壞就壞在不僅朱氏勢微,如今島上還擠滿了不姓朱的人,一個已經死了九百年的人突然從上古禁地逃出來,身份自然疑點重重,此事可輕可重,主要看怎麼說,若一個不慎被人當作邪祟,劍修縱然強悍,卻也無法以一當十。

如此說來……朱鈞天不著痕跡地掃了宋渡雪一眼。這幾個小孩身份皆不俗,尤其是面前這個,無故失蹤後必然已經有人在追查他們的去處,若想在仙門中立足,最簡單的法子便是將他們都全須全尾地救出去。

宋渡雪對他的心念轉動彷彿無知無覺,歪了歪頭,信口問道:“對了,師祖,曾經的朱家人是不是見你進來以後杳無音訊,才終於放棄了登雲樓?”

朱鈞天心中另有他想,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朱氏族人個個執拗,光靠前人的血哪澆得滅痴心妄想。”

“那為什麼這裡只有你一個,在你之後進塔的人呢?”宋渡雪天真無邪地問:“師祖也救他們了嗎?”

朱鈞天瞳孔驟然一縮。

他救了嗎?

救過。他救過。他曾經不眠不休地徘徊在無間地獄似的群魔中,靈氣耗竭,傷痕累累,劍都劈斷了,試圖救出,或者說發瘋般地妄想能救出一個人,一個真正的活人,不是邪魔,不是幻覺,不是虛像。

他救過人……可那些人都到哪去了呢?

宋渡雪見他臉色轉瞬變了幾變,恍然大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似的,慌張道:“啊,我明白了,修為更低之人撐不過九百年,當然已經仙逝,是晚輩冒昧了,師祖莫怪。”

朱鈞天擺了擺手,沒心思與他計較。他被一個小孩幾句話問得識海翻騰,千錘百煉過的心境居然都有些動搖,臉色頓時更難看了,卻沒把原因往宋渡雪身上想,只覺得與那異常的靈感脫不了干係。正打算再次入定,卻聽聞整座封魔塔忽然極輕的“嗡”了一聲,彷彿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又彷彿……一聲百感交集的嘆息。

這不是普通的聲音,是靈氣流變化產生的震動,只有修士能感覺到。朱鈞天猛地轉頭,果然看見那一圈把朱英映得活像螢火蟲的幽光正飛快地收攏,最終全部隱入了她體內,少女彷彿變成了一個大空洞,陡然開始瘋狂地倒吸靈氣,引得周遭靈氣翻湧,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漩渦。

宋渡雪心臟猛地一沉。太快了,朱英還沒回來。

朱鈞天一揮手,一道符文飛快地打出,護住朱英獨坐在風眼中的肉身,直到靈流龍吸水終於穩定,他才快步上前,仔細檢查了一番,眉目間逐漸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口中唸唸有詞,甚至遺忘了另外三人的存在,壓低了聲音激動道:“成了,成了,仙人遺骨,竟真能與人融合,哈哈哈……兩千,不,三千年了,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啊!!”

那語無倫次、手舞足蹈的樣子,哪裡還有半點穩重前輩的模樣?朱菀本來睡得正香,被龍泉摔落的聲音吵醒,一睜眼就看到這一幕,頓時目瞪口呆,以為自己還在夢裡,呆呆地看了半天,才手腳並用地滾到宋渡雪身邊,一疊聲問:“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他怎麼瘋了?”

朱慕也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沉默地凝視片刻,又移開了視線。

朱英已照著他多年前算出的命運那般死了,死得如此輕易,死在她執迷不悟的絕路上,恰如星象所示,分毫不差。不僅如此,她剩下的殘軀還能幫活人謀得生機,簡直堪稱皆大歡喜的好事一樁。

可為何他卻感覺不到卜辭得證的安心,反而如此煩躁?

朱鈞天一會哈哈大笑,一會咬牙切齒,旁若無人地把千年來的鬱憤都發洩了個痛快,才想起來還有三個瑟瑟發抖的觀眾,定了定神,把瘋樣收了,又搖身一變回了那個溫和的前輩,向幾人道:“我需借用她無主的靈臺操控封魔塔,你們幾個肉身太脆弱,恐不能承受靈氣亂流,我接下來會將你們的五感封閉。不必害怕,費不了多少時日,若嫌無聊,睡一覺便好。”

朱菀正要點頭,腦袋卻被宋渡雪一把按住了。宋大公子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緩緩問:“封閉五感?那豈不是師祖在做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了?”

朱鈞天恐怕是太久沒接觸過人類幼崽,忘了這個年紀的小崽子就是喜怒無常,叫人捉摸不透,莫名其妙道:“小娃娃,若我要害你們,何需等到現在?”

“當然,師祖若要害我們,揮揮手便是,不必大費周折。”宋渡雪從容不迫地點點頭,話音一頓,又沒頭沒腦地接了句:“我是怕您害了您自己。”

“害我自己?”朱鈞天哈哈大笑:“這莫非是人間什麼新的笑話麼?你倒說來聽聽,我如何能害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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