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是打趣的話,可心裡卻有些難過。宗文康年輕過,兩隻胳膊一邊夾著她一邊夾宗一軒原地能轉上五圈;陪客戶陪到凌晨兩點回來五點又提著行李箱出差;路上被追尾叉著腰罵後車司機“你他媽是不是喝酒了喝酒你開什麼車”。曾經的宗文康神采飛揚、意氣風發、渾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勁兒,那樣的一個人,蹲下來竟會下意識雙手撐住膝關節,歲月把曾經的他偷走了。
鏟開土,埋下種子,再將土蓋在上面,用腳踩一踩,澆一點水。宗文康說,約半個月,種子就會發芽。宗念驚訝,好快呀。是挺快,宗文康仰頭看月亮,一年又過去了,多快。
第39章 “孩子嘛,還能總缺你那把傘?”
除夕夜,全師傅大展身手,做了清蒸魚、紅燒肉、八寶鴨、獅子頭、筍乾炒肉、豆腐煲、清炒山藥,還炸了宗一軒最愛吃的春捲。菜做完未嘗一口就趕著回去,宗文康讓他帶些走,全師傅極力推脫,“你們吃你們吃,小滿他媽在家都做好了。”
宗文康也不好再耽誤時間,只說讓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著急來。
宗念找來寫對聯剩下的紅紙做桌布,飯菜鋪滿,年味溢位。大家圍坐一起,電視開著,正播放春晚預熱節目。愛蘭奶奶打趣,“要是淑雲在這裡,一定要講我們穿得邋遢,配不上這一桌好菜。”
靜芳奶奶接話,“可不是,搞不好要穿旗袍踩皮鞋過來吃。”
南方爺爺敲桌以正視聽,“你看你們,又背後講人家淑雲的笑話。”
靜芳奶奶不服氣,順勢拉攏戰線,“我們很客觀好吧。劉醫生你說,淑雲她是不是有這個臭毛病。”
被點名發言的劉英一邊給大家盛飯,一邊溫婉地笑笑,“那是淑雲大姐有儀式感。”
“瞧瞧,還是讀書人會講話。”靜芳奶奶伸出大拇指,“她啊,說白了就是大臭美。”
眾人笑做一團。宗文康端著最後一道湯圓過來,邊走邊朝正在廚房收尾的兒女喊,“你倆別收拾了,先過來吃飯。”而後又問大家,“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靜芳奶奶指指劉英,“說她淑雲大姐有儀式感呢。”
“劉醫生,我可早就想說你了。”宗文康指指剛坐下的女兒,“小念他們管你叫姨,你倒好,管這幫人叫大哥大姐。那這輩分亂套了啊。”
養老院排輩分是個技術活。按道理宗文康與秦麗這歲數應稱呼老人們“叔叔阿姨”,可小一輩的宗念玲玲小川又要叫“爺爺奶奶”,時間久了稱呼不統一容易亂,所以大家便都以“爺爺奶奶”稱呼——這叫法既像個代號,也像老人們在晚風的專屬名字。
宗一軒腦子活,緊著說道,“英姨叫淑雲大姐,我叫淑雲奶奶,爸,這麼算你是不是得叫英姨一聲奶奶啊。”
大家齊聲爆笑,連從坐下都沒開過口的閆春爺爺都笑了。
“臭小子。”宗文康拍下兒子的頭,笑著說道,“劉醫生我可看出來了啊,你在這下套等我呢,居心叵測啊。”
劉英邊捂嘴樂邊連連擺手,“沒有沒有。”
“合著說一圈把自己說進去了。”宗文康“嘖嘖”兩聲,舉杯道,“來吧爺爺奶奶們,新年好啊!”
一桌人齊齊碰杯——“新年好!”“萬事如意!”“新春快樂!”
闔家團圓夜,那今夜就讓晚風暫時做這個家吧。
宗念察覺出閆春爺爺的失落,想也知道為什麼——直到這一刻,兒女的電話依舊沒有打來。她端起桌子另一頭紅燒肉的盤子遞到老人面前,“爺爺,您夾一塊。今天全師傅可是下了功夫做的。”
“好好,你放著,我夠得到。”閆春爺爺夾一塊放到碗裡卻沒有吃,而後放下筷子,扭頭去看電視。
宗念也不知說些什麼,只得默默放下手中的盤子。
“好啦,大過年擺臭臉給誰看。”說這話的是靜芳奶奶,而物件正是整晚鬱鬱寡歡的閆春爺爺。她隔著桌子用筷子敲敲他的碗,“不就是別人都被接回家了,沒有人來接你嘛。”
宗念拼命搖頭示意,這小老太太,怎麼專撿人傷心事說。
閆春爺爺不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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